门外那句“案可以教，名字先遮”传进来时，孟鹤年正立在桌前，看着面前尚未落墨的新匾。

“百工学院”只是方才话里的待议名字，匾上未落一笔。普通纸上并排记着四行待答问题：匾钱、木料与验收、各行署名、什么能教且谁来同意。几方各守边界，孟鹤年本想挑一桩办结旧案，教后来人认原话、看补正。

至于那些未定责的旧事，孟鹤年先前只一句“未清案不可当胜案教”便全给带了过去，半句细由也不多提。

迈步跨进门槛来的是何五。

何五只是听见屋里提及旧案才进来的。当年粮栈短工工钱案办结时，他是三个递状者之一，孟鹤年自然认得他。

孟鹤年把那张待答问题往旁边挪了挪：“何五，先前那张长期公开的窄页，是你们九个人逐个核过的。今日拿来教学，也只准原样作底，不能借机多添一个字。你自己的两句原话肯不肯添进去，老夫得重问。”

何五站在堂前连连摆手，直截了当道：“教学抄页也得守原先那条死界。光遮名字，本来就不够。”

孟鹤年停下动作：“粮栈、两日、人数、行当与暂住处，仍旧一项不能带？”

“怎么能妥？”何五嗓门不高，话音却落得极硬，“那桩活是在东门粮栈，做满两日，九个人扛包卸货；小人自己又暂住东门。您就算把名字全抹了，纸上若还记着粮栈、两日、九人扛包，再添上暂住处，常叫活的人和同行打眼一瞧，哪能猜不出是谁去递的状？”

何五把话往实处掰：“小人不是怕丢脸，是怕往后叫活的人见小人递过状，觉着小人是个刺头，叫活时绕开小人。吴长根揽活跑腿的辛苦原本就在，往后只要事前说清收多少揽活钱，短工愿不愿干各凭自愿。可当年那四文钱是他没事前说清才退的。要是学舍里当公案念叨，往后没人叫小人做活，小人吃什么？”

孟鹤年望着何五按在衣摆上的手。上一回九个人守的是一张长期公开纸，这一回何五拦的，却是学舍把那张纸当成一张什么用途都能套的长契。

何五继续算着硬账：“当年粮栈足付，吴长根退清三十六文，九个人每人应得二十四文、实得二十文，少的那四文确实补齐了。可当时我和丁禾、余成各出了三文代书费请汪先生写状纸。那三文钱县衙没退，吴长根没赔，汪先生自是不退。小人折腾一场净回一文！落下一文净钱，反担着叫活人绕开的风险，若是教学还要搭进饭碗，小人决计不依。”

孟鹤年站在案边，默然片刻。他原想着挑一件已有公开窄页的结清案子最省事，不想何五先把“换个用处也得重问”钉在了案前。

“旧窄页只准原样作底，教学不能借机扩写。”孟鹤年郑重应道，“禁抄的仍照旧禁抄，新添的只由本人点头。”

何五语气略缓，却依旧寸步不让：“先前九人逐个核过的公开窄页，大伙儿挨个按过记号，划了死界线。小人今天进了这门，只能认小人自己说过的两行原话。至于丁禾、余成，还有另外那六个人，小人绝不能替他们多许半个字，更不能替他们新增任何内容。”

孟鹤年缓缓点头。先前九人逐个确认过的公开窄页，口径确实卡得极严：某雇主与数名短工约定工价，实付时每人少四文；县衙初被状纸大数带偏，复核原话与钱路后，每人补回四文；递状者所付三文代书费不退。姓名、具体人数、行当、雇主、做活地点和暂住处不列，原卷封存备核。

“照旧时的窄口径办，分毫不扩。”孟鹤年应承道。

何五抬眼看了看长案，又叮嘱道：“那记着小人名字的原卷可不能动，更不能在上面抹黑疙瘩。留过记号的原卷若是涂改，小人心里不踏实。”

孟鹤年抬手制止道：“原卷仍在承发原处封存，绝不搬动，不改一字，不涂一笔，亦绝不外借。今日在这学舍里，只立两张新纸。”

孟鹤年取来两张白纸，在案上左右分开。原卷仍留在承发，学舍里的两张新纸也没挨到一起。

第一张是教学抄页。孟鹤年只抄先前九人已共同确认的公开窄口径：写明某雇主与数名短工，写清少付与补回四文、递状者所付三文代书费不退，不提东门粮栈、扛包卸货与暂住处。窄口径正下方单留两行空处，专备录入何五本人两行原话。

第二张则是单独列出的遮名说明。孟鹤年另起一纸，逐行写下不得抄入教学页、也不得拿来认人的内容：雇主商号、做活行当、做活地点、具体人数九人、做活两日、短工暂住处。

两张纸并排摆在案头，彼此隔开。

孟鹤年转头看了一眼仍守着四张结果纸的周既明。

周既明只接了一句短话：“他认哪两行，便只让他认哪两行。”

孟鹤年提笔落在教学抄页上，向何五讲明这页纸上真正要教的三端。

“何五，你且听清，这教学抄页所授之理，止于三端。”

孟鹤年朗声念道：“其一，教的是你当年咬住的两行原话——‘实际少四文。要回四文。’多一文不讨，少一文不让，当年原话如何，字句便如何。”

何五低头听着，点了点头：“这话是小人说的。当时要是不把这四文咬死，后头那笔糊涂账算不明白。”

“其二，教的是文书补正。”孟鹤年笔尖挪动，将补正过程写成匿名之例，并不把汪文简的名字落入教学页中，“原代书人把三张状纸各自所少误写成二百一十六文，核清后自备纸墨逐张重写且不另收费，原错也不从原卷里抽走。”

何五道：“汪先生当年核实后，确实是自己贴了纸墨逐张重写，没再找我们要钱。这桩补正写成道理，小人认。”

“其三，教的是复看核实之序。”孟鹤年写下最后几笔，“三名递状者在结案时各认自己的改正纸；县衙初见二百一十六文大数被带偏之失误，也照实留着；九名短工后来又为长期公开的窄页逐个核看，谁都没有替别人点头。”

整张抄页找不见半句明断神机，倒把县衙最初被大数带偏的那一跤留得明明白白。

写完，孟鹤年招手让何五近前，将抄页与遮名说明上的字句，逐字逐行念给他听。

何五俯身细看，指尖顺着纸面虚虚划过。纸上果真没有东门粮栈，没有九人确数，没有扛包行当，更没有客栈后头的暂住处，通篇只有某雇主与数名短工约定工价，以及那两行清清楚楚的原话。

“没有粮栈，也没有东门客栈暂住处……”何五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净回一文钱虽少，可这纸上记得实在。原卷留在承发不动，这抄页小人看得明白。”

孟鹤年把笔收回：“既无差错，便在你那两行原话之下照旧留印。其余八人的分寸全依先前公开窄页，老夫不替他们添一个字，你也不可替他们代落。”

何五照旧蘸印，把右手拇指按在“要回四文”正下方。那道旧裂口留在指印边缘，一眼便能同先前的记号对上。

裂口指印只压着属于他的两行，没往旁处多挪一丝。

原卷仍在承发原处封存未动；学舍长案上，教学抄页与遮名说明两相分开；何五的裂口指印端端正正落定在本人两行之后。

正当孟鹤年准备将两张纸收起时，一直立在门侧的青杏忽然迈步上前。

青杏没有去碰那张单列的遮名说明，目光只在刚落了裂口指印的教学抄页上打了个转。她抬起头，迎向孟鹤年，干脆地问了一句：

“若拿我那八文货账来教，折住的私方那一角，谁管？”

孟鹤年的手停在两张纸之间，没有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