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盯着叶从简手里的案夹，官靴尖在刨花堆里碾了半圈。

旧案抄本上，何五、丁禾、余成等九个名字都被素纸条盖住，另填了“短工甲”“短工乙”。白条贴在泛黄麻纸上，像衣裳打了几块过分齐整的补丁。

“大人，”叶从简按着纸缝，“东门粮栈、出工两日、九人、每人应得二十四文实得二十文，这些一个没动。”

周既明看了看：“名字都改成甲乙丙丁，还能认出来？”

“大人在堂上看字，他们靠活路看字。”叶从简道，“熟悉东门活计的人，只消把这几笔凑起来，照样知道是谁。”

孟鹤年把小铁锤放回陶钵旁：“人呢？”

“何五不肯独自替另外八人作主。他们在拐角早食摊等着。”

周既明转身便走。孟鹤年看了一眼刚钉好的三张纸，没拿米浆，只把案夹夹在腋下跟了过去。

早食摊支在背风墙根，一口旧铁锅里滚着菜粥。九名短工蹲的蹲、站的站，谁手里都护着自己的碗。何五见官袍过来，先把碗放到灶台边，手却仍按在碗沿上。

吴长根没在。粮栈也没人来。九个人听说是核自己的纸，才肯把早饭往一张桌边凑。有人怕再被认出来，把落满粮灰的外褂翻了个面；有人反倒把袖口卷高，露出当初按退钱记时裂开的指头。

“名字早叫人见过一回，再遮还有用？”年轻短工小声问。

何五把那碗两文钱的菜粥往怀里挪：“见过一回，跟天天挂着，不是一回事。你昨日吃了顿饱饭，今日就不吃了？”

“那也不能把事情遮得只剩‘有人少钱’。”年长短工接过话，“四文若不写，旁人只当咱们告了几十贯，往后一样没人敢叫活。”

九个人没商量出一个整齐说法。有人最怕铺名，有人最怕扛包二字，有人只关心那四文别被写大。叶从简把三种话各记一行，没有替他们先凑成一句。

“纸是你们的事。”周既明把案夹搁在摊主空出的木案上，“先前结案时，何五等人的名字已经随案纸公开过。说出去的收不回。如今要长期挂墙，县衙不能再拿你们九个当门面。哪里能留，哪里不能留，你们逐个说。”

何五盯着纸：“东门不能留。”

丁禾道：“粮栈也别写。”

余成把半块杂面饼掰开，一半塞回怀里：“扛包更不能写。名字遮了，肩膀没遮。”

另外六人没有一齐点头。年长短工先问：“都遮了，别人凭什么信真退过钱？”

“原卷不动。”叶从简解开案夹，“粮栈付给吴长根的总账、九人实收、逐人退回四文的记号，都封在卷里。墙上不抄你们跟脚，真要核验，原卷还在。”

何五看不全字，只认得纸上的二十四、二十和四。他伸出裂口手指，先点四文：“这个留下。”

“三十六文总数呢？”周既明问。

何五把手缩回碗边：“总数一写，九个人也跟着出来了。就写每人少四文、后来补四文。”

祁六顺原先做过的收钱核页也夹在卷里。叶从简把九行“四文”翻给他们看，指尖只压数字，不念姓名。九双眼睛挨个扫过去：认字的看字，不认字的认自己的指印、短横、麻绳和半扇门。墙上少写一笔，不等于卷里少掉一文。

旁边那个赶着搬柴的年轻短工咽下粥：“三文代书钱呢？当初你们三个花了，我们六个没花。”

“也留。”何五说，“免得旁人以为告四文，转头能白得一张纸。我那四文回来，三文早花了，净落一文。难看归难看，是实数。”

丁禾用筷子敲了一下碗：“你还怕别人不知道你净赚一文？”

“我不说，他们就敢猜我净赚一贯。”何五把碗往怀里护了护，“四文能告，三文也真花，这才是我的账。”

周既明听得后槽牙发酸。县衙若把这案子写成漂亮胜绩，何五那一文净数头一个不答应。

叶从简把纸翻到背面，按九人的话重写：某雇主与数名短工约定工价，实付时每人少四文；县衙初被状纸大数带偏，复核原话与钱路后，每人补回四文。递状者所付三文代书费不退。姓名、行当、雇主与做活地点不列，原卷封存备核。

周既明看着那句“某雇主”，又让叶从简念了两遍。第一遍，丁禾嫌“约定工价”太像东家愿意少给；第二遍，余成听清“实付时少四文”，才把手里的半块饼塞回怀里。县令在旁站着，没有替哪一张嘴点头。

他念完，何五先摇头：“‘数名’好。别写九个。”

年长短工问：“原先谁错了，还看得出？”

“看得出。”叶从简指着县衙初被大数带偏那一行。

“吴长根以后还能不能收揽活钱？”另一个人问。

周既明道：“这张纸只写本次没事前说清，所以退。本次以外，他先说、你们肯，便做；不肯，各找各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