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没有五官，但沈砚觉得它在看他。

它鞠了一躬，直起身，站着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它身上。它的泥身是灰的，不反光，月光落在上面，像落进了一团湿泥里，没了。沈砚蹲下身，跟那泥人平视，问，你底下，还有别的吗。泥人没回答。它转过身，看着门缝，看了一会儿。门缝里黑着。然后它抬起手，朝门缝底下，指了一下。那只泥手，指节都是圆的。沈砚问，有。泥人应了一声。它的头是泥的，动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

沈砚盯着它那没有五官的脸，问，是什么。泥人没回答。它低下头，像在想怎么说。它不会说话，沈砚看出来了。过了很久，它蹲下来，用手指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那道水痕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圈里画了一个点。沈砚问，一个。泥人摇头。那点泥头摇得很慢。它把圈画大了一点，又点了一下；然后又画大了一点，又点了一下。它画了三次，点了三次。三个圈，三个点，一个比一个大。水面上那三圈水痕，被夜风一吹，慢慢洇开，却还认得。沈砚蹲在它旁边，一寸一寸看着那三个点，把它们的位置，记在心里。

沈砚问，三个。泥人点了点头。然后它用手指，把三个点连在一起。三个点连成一条线，线指着一个方向——不是河底，是河的东边，城市的方向。那边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一片暗红。沈砚问，它们在那边。泥人又应了一声。然后它站起来，朝沈砚，又鞠了一躬。它转身，往岸边走。它走上岸，踩在草地上，留下两行泥脚印。它没回头，一直走，走到一棵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不动了。

沈砚站在水面上，看着泥人坐的那棵树，看了很久。夜很静，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他想，泥人出来了。它告诉他，底下有三个东西。那三个东西，在城市的方向。他不知道那三个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得去找。河面上那层白气还在，贴着水面，一丝一丝冒。他低头看脚下，水面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和那棵树的影子，叠在一处。他蹲下来，伸手又碰了碰那道门缝。门缝还是虚掩着，那点黑，安静地等着。泥人既然出来了，就不会再缩回去了。

他走回岸上。鞋底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咯吱响。月光照在河滩上。那八棵苗在风里晃。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苗又长高了一点。第一棵已经有半人高了，叶子是深绿的，在夜风里一张一合。其余七棵，也都抽了新条。他讲，你们也在长。叶子在夜风里翻了一面，像听进去了。八棵苗，一片深绿，在这卷二的夜风里，安安静静。他伸手，把第一棵苗根边的草，又拨正了一根。这八棵苗，是他从九层一层一层取出来的根。如今它们长得越好，九层就越空。可九层空了，底下又冒出新的东西来。他想，这路，怕是没有尽头。

他站起来，往茶室走。走到半路，他掏出手机，给影千代打了个电话。影千代接得很快，像一直在等。讲，怎么样。沈砚讲，泥人出来了。它讲，底下还有三个东西，在城市的方向。影千代沉默了一会儿，讲，三个。沈砚讲，嗯。三个点连成一条线，指着东边。影千代讲，东边是新宿。沈砚讲，我知道。影千代讲，你打算怎么办。沈砚讲，明天去找。

他挂了电话，继续走。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得他道袍贴在身上。他裹紧了道袍，想起师父讲的话——路走完了，就回来。他想，路好像又开始了。九层空了，但底下还有东西。他得一层一层，找出来。师父说走累了就回去，可这路，分明还没到头。

他走到茶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棵树下，泥人还坐在那里，靠着树干，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像。它那两行泥脚印，从河边一直延伸到树下。他想，这下它出来了。它不用再待在底下了。它可以坐在树下，晒太阳了。他讲，你好好待着。我去找那三个东西。茶室的纸门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推开门，走进茶室。千夏还没睡，坐在炉边煮茶。看见他进来，给他倒了一杯。他接过，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把泥人画的三个圈三个点，讲给千夏听。千夏听完，没说话，只把那根红线又绕回手腕。她讲，明天我跟你去。沈砚讲，你不用。千夏讲，你开门的手艺，我见过。我不去，你一个人，开不了那三扇门。沈砚想了想，没再推。窗外，东京的夜很深了。那棵树下，泥人坐着，一动不动。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