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千疮百孔的内室中持续了整整三息。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甸甸的铅块，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护院们举着刀，眼神匪夷所思；铁甲剑士浑身紧绷，惊恐万分。所有人都在这极度的震撼与投鼠忌器之下，不敢有丝毫动静。

内室中，只剩下十一左肩，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似乎永远不会间断的滴答滴答的鲜血砸地声。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僵持中。

“啪。啪。啪。”

一阵清脆、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悠然的掌声，突兀地响彻了整个房间。

嬴异人慢慢放下了拍合的双手。

他从那片遮蔽他的黑暗中彻底走了出来，沾染着血污的脸上，带着一抹由衷的赞叹与疯狂。

“精彩，真是精彩。”

范雎感受着后心处那一丝冰凉刺痛的压迫感，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他看到了自己那两个不敢有丝毫动静的无敌剑士，看到了外围手足无措的精锐护院，最后，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正闲庭信步般朝他走来的嬴异人。

大秦相邦的尊严与城府，让范雎在最初的惊骇过后，迅速强行披上了一层故作镇定的外衣。

他干瘪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声音沙哑却透着上位者的威压：

“质子异人……你以为，就算用这种下作手段威胁了老夫，又能如何？你能拿老夫怎样？”

范雎看着越走越近的嬴异人，眼底闪过一丝嘲弄：“老夫这相府，占地百亩，府兵上千！”

他的余光瞥向用匕首抵着自己的十一号，语气中原本那慈父般的悲悯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极度的鄙夷与刻薄：

“你手下这个吃里扒外的小贱蹄子，断了一臂，又中了一箭，血都快流干了！她根本就不可能护着你，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出相府！”

“就算她现在一刀捅死老夫，我的剑士和护院，也会在顷刻之间，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剁成肉泥！你，终究是个死！”

“小贱蹄子……”十一口中喃喃.

当这四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般刺入十一号的耳朵时，她那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

她被她效忠了十年、敬若神明的主人，称作小贱蹄子……

但主人说的并没错……

心头的剧痛，甚至在这一瞬间盖过了断臂的折磨。

十一号的双眼流下两行凄厉的血泪。

她的信仰崩塌了，灵魂碎裂了，她现在只想立刻调转匕首，抹开自己的脖子，结束这场极其荒诞、极其屈辱的噩梦。

可是，她做不到。

潜意识深处那道“保护我”的铁律，愈发得勒紧她的神经。

她只能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拖着这具正在疯狂失血、逐渐冰冷的躯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稳稳地握着那把抵在范雎后心的匕首，用自己的命，去保护身后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

嬴异人根本没有理会范雎的虚张声势。

他在八个护院和两个铁甲剑士快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包围圈，径直走到了范雎的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

嬴异人看着这张满是皱纹、透着阴冷算计的老脸，忽然笑了。

他伸出左手，像是为范雎整理衣襟般搭上范雎肩膀，然后扒开了他的衣领。

在范雎极其错愕与暴怒的目光中，嬴异人用那只温热的左手，探出一根手指，就像是在试探老人的有没有发烧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