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往云梦的方向赶去，越靠近心里越不安。
大雨滂沱，豆大的雨珠砸在石板路上，溅起层层白茫茫的水雾，天地间一片灰蒙蒙，放眼望去不过数尺能见度。
宽阔的青石板长街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清一色温氏子弟的衣袍，鲜血被暴雨冲刷得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淡红的水洼积了一地，混着泥泞肮脏不堪。有人身中利刃，有人喉间一道致命伤口，雨水打在冰冷的尸身上，再也掀不起半点动静，死寂铺满天街。
街道两侧的商铺尽数门窗紧闭，木板门板死死抵着，缝隙里连一丝灯火、一点人声都漏不出来。想来是方才厮杀骤然爆发，百姓们吓得慌忙锁门躲藏，此刻只敢缩在屋内，连偷偷窥探的胆量都没有，整条繁华水镇，只剩雨声哗啦啦作响，衬得遍地尸骸愈发凄厉。
魏无羡落地时脚步都发飘，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慌忙越过长街，望向莲花坞的方向。
魏无羡加快了脚步，往莲花坞赶，一路上全是温氏子弟的尸体，倒在跌路上的，池塘的，路边的。
方才街市的惨状已然触目惊心，可越往莲花坞走，沿途的景象便愈发惨烈可怖，狠狠碾碎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目之所及，无处不是尸身。
青石板蜿蜒的小径上，随处横陈着温氏子弟的躯体，有的重重扑倒在地，后背、心口被刺穿，鲜血浸透衣料，被暴雨冲刷得四下漫流，在石板沟壑里汇成细细的血溪；有的临死前还保留着挣扎逃窜的姿态，手脚扭曲，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莲花坞的方向，眼底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路边的荷塘早已被风雨搅得浑浊不堪，碧绿的荷叶折的折、碎的碎，翻倒在水面上。一具具尸体半浮半沉地泡在浑浊塘水中，随细碎的雨波轻轻晃动，血色晕开在荷塘里，染红了一方清水，原本清雅秀丽的云梦池塘，此刻满目狼藉、死气沉沉。
道旁的草丛、石阶、转角巷陌，处处皆是殒命的温氏之人。短短一路，尸横遍野，死寂沉沉。往日里热闹喧嚣、水气温柔的云梦泽，彻底沦为了一片血色修罗场。
整条路上听不到半点人声，唯有哗哗不休的雨声，单调又冰冷，裹着浓重的血腥味、泥土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几欲窒息。
魏无羡脚步踉跄，呼吸急促，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他不敢停顿，不敢深想，心底那股惶惶不安的预感已然攀升到了极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温氏派驻云梦的人手几乎全军覆没，尽数殒命于此。
莲花坞近在眼前，熟悉的坞门静静矗立在漫天雨幕之中，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弟子嬉闹练剑的声响，死寂得可怕。
江澄会在里面吗？这些阿红江澄做的吗？他还好吗？
狂风卷着暴雨狠狠拍在莲花坞朱红的大门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巨响。
魏无羡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门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吱呀——”
沉重的坞门应声大开，刺骨的风雨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他骤然窒息。
入目第一眼，便是轰然断裂、摇摇欲坠的监察寮牌匾。
整块厚重的黑木牌匾被蛮力硬生生从中劈断，断面狰狞破碎，残破的木牌歪斜挂在廊下，被暴雨打得摇摇欲坠，上面温氏烫金的字迹被血水雨水冲刷得斑驳模糊，狼狈不堪。
庭院青石地面坑洼遍布，积满混杂血水的浑浊雨水，遍地狼藉，刀剑碎片散落一地。魏无羡僵硬着脚步缓缓踏入，视线骤然凝固，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到底。
廊下积水之中，静静躺着王灵娇的尸体。
她往日精致艳丽的衣裙沾满污泥血垢，头发散乱披面，毫无半分往日趾高气扬的模样。脖颈以一个极其诡异扭曲的角度弯折着，皮肉错位，骨节断裂，是被人活生生蛮力扭断所致。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恐，僵硬地泡在冰冷的雨水里，死寂可怖。
不过数步之隔，温晁横卧在正中庭院的石阶上。
比起王灵娇，他的死状更是惨烈。
头颅被硬生生拧了整整一圈，完全面孔转向背后，脖颈皮肉撕裂扭曲，血肉模糊，早已辨不出原本的神情。曾经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温氏二公子，四肢瘫软扭曲，狼狈瘫倒在血泊雨水中，一身华贵锦袍浸透暗红血污，狰狞又滑稽。
化丹手温逐流，此刻身躯佝偻瘫倒在地。他的双手手腕齐齐被暴力折断，骨骼错位外翻，血肉模糊，彻底废了赖以成名的一双好手。
最致命的伤口在丹田之处。
一个狰狞可怖的血洞贯穿胸腹，鲜血早已流尽，被暴雨反复冲刷，只留下破败创口，丹田灵力彻底溃散，一身修为尽数破灭，死不瞑目。
漫天冷雨无情落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冲刷着破碎的庭院，冲刷着死寂荒芜的莲花坞。
魏无羡忐忑的往前走去，大门敞开，魏无羡越过一地的尸体走到正厅。
只见主座上坐着一个一身白发的少年在漫不经心的擦着手上的血迹。
魏无羡震惊哽咽的开口。
“江澄？”
看着他那满头的白发魏无羡心里难受的很，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就一夜白头了。
江澄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来了就把尸体处理了吧！碍眼得很。”
魏无羡眼眶滚烫，声音哑得彻底，带着无尽的心疼与酸涩，轻轻应下。
“……好。”
魏无羡吭哧吭哧的将尸体往外搬，时不时回头看着在主座上闭目养神的江澄，几次张嘴想开口，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江澄像是早就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主动开口。
“你想问什么？问我这一头白发？还是想问我是怎么杀了他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