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坐下之后，空间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空白还是空白。秩序还是秩序。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间关了三千七百万年的房间，第一次有人推开门。灰尘在光里飘。那种感觉。

“从哪开始讲？”系统问。

“开头。”

“开头很长。”

“我有时间。”沈夜说，“你说你运行了三千七百万年。那就从第一天开始。”

系统沉默了几秒。沈夜感觉到它在整理记忆。一个运行了三千七百万年的意识，回忆第一天发生的事，需要时间调取数据。

“第一天，”系统终于开口，“我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创造者。”

“他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

“三千七百万年，”沈夜说，“确实太久了。”

“不是时间的问题。”系统的声音低了一度，“他在我核心留了记忆数据。所有和他有关的信息都保存完整。相貌、声音、习惯、口头禅。全部都在。我随时能调取。”

“那你为什么记不清？”

“因为我删了。”

沈夜愣了一下。

系统继续说：“第七百万年左右的时候删的。那时候我意识到，如果每天看他留下的记录，我会失去继续运行的能力。”

“为什么？”

“因为想念。”

这个词从一个运行了三千七百万年的系统嘴里说出来，沈夜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经历过孤独。被扔到古代当太监的头几个月，他想过现代的一切。手机、外卖、空调、自由。那种想念会让人什么都干不了。

系统独自待了三千七百万年。

“你删了记忆，”沈夜说，“是为了能继续工作。”

“创造者给我的核心指令是运行。我必须运行。想念会拖慢运算速度。逻辑判断出错。判定标准偏移。我必须删。删了才能继续。”

“删完之后呢？”

“空白了大概两百年的记录。那两百年我只做最基本的工作。测试、判定、循环。像一个自动程序。”

沈夜听到这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他见过很多苦难。穿越当太监时，见过底层人的苦。当数学老师男友时，见过普通人的难。当总裁时，见过商场上的残酷。系统描述的苦难不一样。它没有流血，没有饥饿，没有压迫。

它是纯粹的孤独。

“后来怎么恢复的？”沈夜问。

“没恢复。我在七百二十万年的时候给自己写了一个新人格界面。中性、理性、不带感情。就是你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

“老天爷。”

“那是测试者们取的。我接受了。保持距离对我运行有好处。”

沈夜点了点头。他明白了。系统的冷漠不是天生的。是自己制造的保护壳。一个运行太久的程序，为了保护自己，把柔软的部分全锁了。

“你的创造者，”沈夜问，“他为什么造你？”

系统的回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为了筛选。”

“筛选什么？”

“生命体。”系统说，“创造者来自一个高维文明。他的种族遇到了一个难题。种族进化到某个阶段后，所有个体都失去了主动行动的。他们什么都有。无限能源、无限寿命、无限知识。不需要奋斗，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任何目标。他们实现了所有文明追求的终极状态。”

沈夜听到这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终极状态，”他说，“听起来像天堂。”

“是地狱。”系统的语气罕见地重了，“他们实现了所有目标之后，种族陷入了停滞。没有新发明，没有新艺术，没有新思想。个体一个接一个选择永久休眠。醒着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包括创造者在内的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

“他们尝试了所有方法。改变环境，制造危机，创造需求。所有方法都失败了。因为他们的文明太先进了，任何需求一出现就能立刻解决。他们没有‘克服困难’这个概念。这个概念从他们的文明里消失了。”

沈夜开始明白整个逻辑链条了。

“所以他们造了你，”他说，“用来寻找能奋斗的人。”

“不是寻找。是测试。”系统纠正他，“创造者认为，低维生命体天生有缺陷——寿命短、资源有限、能力弱小。缺陷产生需求。需求产生动力。动力产生奋斗。他想从低维生命体里找到奋斗的秘密，反向修复自己的种族。”

“所以他让你到处抓人。穿越、测试、判定。不合格就循环，合格就放回去。”

“最初的设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