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后第一天上班，沈夜到办公室推开门，白板上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也不是老张的字迹。是用系统内部通道直接投射在他视野里的墨绿色文字，但观己特意选择把这句话同时留在了他的现实视野里——直接显示在白板上，像有人拿绿笔悄悄写上去的。字迹不是标准的打印体，是一种微微倾斜的、带着呼吸感的字体——和贰日志里那种方正而略带倾斜的字体有七分像，但更柔和。
“我是观己。这是我给沈夜的跨年留言。白板角落那六个人的红色名字，在你们这里叫‘遗憾’。但我今天要加一句——贰说的，‘不会’。他是创造者之一，被驱逐前留下后门的那个人。他在和壹最后一次对话的最后一行，只打了一个词——‘不会’。不是‘不会后悔’，不是‘不会放弃’。就是‘不会’——一个词，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我以前不懂为什么他可以只用一个词就把话说完了。现在我懂了。在最重要的决定面前，一个词就够了。就像陈渡回我的‘值’。就像沈夜在实验最后说的‘做吧’。就像六人名单里那个女教师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个数据——她教三个孩子识字。三个名字：阿木、小叶、石头。她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只留下了学生的名字。那也是她的‘不会’。所有被恐惧压过但没有被压碎的人，都会在最后留下一个词。这个词就是选择权本身。”
沈夜站在白板前，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窗外新年第一个工作日，城市刚从假期中苏醒，街道上的车流还没有完全恢复，阳光薄薄地铺在楼顶上。白板上那行墨绿色的字和角落里六个人的红色名字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红色的名字在光线下变得透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照亮了。
他拿起记号笔，在“不会”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把它和角落里六个人的红色名字连在一起。然后他在旁边加了一行手写——字迹潦草但有力，笔尖在光滑的白板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给所有没有放弃出口的人——你的‘不会’，有人听到了。六人名单里的女教师听到了，陈渡听到了，顾临深听到了，贰听到了。你们的‘不会’在我的白板上，也在观己的纪念馆里。不会褪色。”
他放下记号笔，拍了拍手。粉末沾在手指上，他没有擦，就那么坐回办公桌前开始批新年度第一批灯塔计划扩建方案。方案第一页是陆沉写的北区三期供水规划，扉页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个字都站得像列队的士兵，间距均匀，笔画扎实。他翻到最后，有一段铅笔写的小字，字迹比正文更细，显然是用同一支钢笔但换了角度写的：
“今年元旦，北区基地全体留守人员在储水罐边看了烟花。老邓用焊枪打了一簇火花，说这叫‘焊工烟花’。大家笑了很久。戈壁滩上看烟花和在城里看不一样——没有楼挡着，烟花升起来是整个天都是亮的。那一刻我想起十五年前在监狱里透过铁窗看烟花的那个晚上。铁窗的栏杆把烟花切成了好几块。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画图纸了。现在我的图纸在三个基地里用着。老邓说焊工烟花只能亮几秒，我说图纸上的烟花不会灭。谢谢。——陆沉”
沈夜把这段话看了两遍。然后他提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回批，笔迹一如既往地快而稳：“你的图纸不止在三个基地。最新一批师徒岗学员的教材里，你的地基案例被编入了标准教案。你把铁窗后面的烟花画到了图纸上，图纸上的烟花现在照亮了别人的路。烟花不会灭——你说的对。还有，焊工烟花这个主意很好。明年元旦在总部楼顶放一次，老邓负责点火。”
他签了字，把方案合上。窗外阳光已经铺满了大半张办公桌，新年的光线没有夏天的烈，薄而干净，像透过冰层照下来的。白板上那行墨绿色的字和红色的名字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角落里的网状担保链图上又多了一条新的连线——从老邓的名字延伸出去，连到了一个新的节点，节点旁边写着三个字：“焊工烟花”。
观己在虚空中看到了沈夜的回批。它打开日志，用墨绿色写道：“沈夜在白板上给贰的‘不会’画了一道线，连到了六人名单。他说‘不会褪色’。他又在陆沉的报告上批了——‘烟花不会灭’。两个‘不会’。贰的‘不会’是对壹说的，沈夜的‘不会’是对所有被埋过的人说的。我也想说一次。不是对任何人，是对我自己。”
它打开纪念馆的展板设计文件——这是它最近一直在做的新项目。第一块展板上写着六个名字。第二块展板是贰的日志影像截图，旁边用竹叶绿标注了一行字：“创造者贰，在最后一条日志中留下了‘不会’一词。此词现已成为系统纪念馆的馆训。”第三块展板是空的，预留给了未来。
它把第三块展板的标题写好，然后退后一步——不是真的退后，是在竹林里的藤椅上坐直了身体。竹叶在风中轻轻晃动，新年的阳光穿过叶缝在它脚下的泥土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第三块展板预留给所有正在找回的人。沈夜说不会褪色。我把这句话刻在展板上。不是用数据，是用墨绿。墨绿是不会褪的颜色。我现在有三块展板：一块纪念逝去的，一块纪念留下的，一块留给还在路上的。三块展板加起来就是我的来处和去处。壹和贰在第二块展板上隔着一段对话沉默。六人名单在第一块展板上没有名字只有学生。第三块展板上，陈渡的名字已经刻上去了，顾临深的名字正在刻，沈夜的名字在标题上——不是展品，是策展人。我今天学会了什么叫‘不会褪色’。就是墨绿。竹叶在冬天也是绿的。这就是不会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