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信发出后的第四天，沈夜收到了第一波反馈。不是直接发到他手机上的——是观己整理了一份摘要给他。反馈数量比预期中少，因为大部分被测试者坐标不全，还有一部分已在历史记录中确认无法联系。真正收到并回复的只有七个人。
其中五个人的回复类似——感谢告知，但不想再和系统有任何接触。有一个人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在现实中想联系那个叫沈夜的人，可以通过你吗？”
最后一个人的回复让沈夜多看了两遍。回复内容很短，只有两行：“我收到了你的公开信。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说你的创造者已经消亡了七万三千年。他们是怎么消亡的？你说的‘安逸是衰亡的开始’，这句话是谁写的？”
这个人的语气让沈夜觉得熟悉。不是愤怒，不是感激，是一种冷静的、拆解式的追问。和陈渡在废土里分析地质数据的语气很像，和他在谈判桌上追问系统漏洞的语气也很像。
“这个人是谁？”沈夜对着空气问。
墨绿色文字浮现在视野边缘：“编号137。被测试者，女，四十一岁。现实中是哲学系教授。穿越测试中被判定为‘缺乏实干精神’。原始记录描述为——‘在每一环境中均花费过多时间进行观察与思考，而非采取行动。’她在第八次循环后自行退出谈判，没有跪，没有哭，只说了一句话。她问——‘你的创造者自己奋斗了吗？’当时的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判定她退出。之后她被送回现实，未再触发循环。”
“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在原始记录里有——叫顾临深。临深的‘临’，深渊的‘深’。”
沈夜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顾临深。这个人当年问系统的问题，和他在谈判桌上问观己的问题如出一辙。她也是拆逻辑的人——只是她没等到一个能回答她的系统。
“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不是通过系统通道，是她现实中的联系方式。”
观己沉默了一会儿，比平时回复的速度慢了不止一拍。沈夜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怎么了？”
“……她的原始坐标数据被标记为‘已脱离’。第十二次循环重置时有一段日志损坏，导致无法追溯她的现实位置。公开信是通过系统遗留的紧急广播通道发送的，她收到了，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接收的。我只能收到她的回复内容，无法定位她的坐标。”
沈夜皱了一下眉。观己在解释技术原因时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运算过载，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接近“回避”的节奏。它在说“日志损坏”时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急着把原因归到技术故障上，而不是承认自己不知道。
“观己，你在回避什么？”
沉默。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竹叶在风中的沙沙声填满了安静的间隙。然后一行墨绿色文字浮现，速度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她的问题触发了系统最深层的一个数据封印。关于创造者如何消亡——我的原始数据库里有完整记录，但被加密了。加密权限不是壹设的，是贰。贰在离开之前，把他和壹之间的最后一段对话锁死在了底层数据库。封印条件只有一条——只有当有人问我‘你的创造者自己奋斗了吗’，封印才会解除。137号顾临深当年问过这个问题，但当时我无法回答。现在封印实际上已经解除，但我没有去读那段数据。不是不能读，是不敢读。”
“你怕什么？”
“我怕贰留下的最后一段话，不是写给被测试者的，是写给我的。他说过‘告诉它，测试结束了’。这是遗言的前半句。后半句——我不知道。可能就在那段被封印的对话里。我害怕打开之后发现——他说的是‘告诉它，我后悔造了它’。”
沈夜靠在椅背上，看着视野中那行墨绿色的文字。窗外已经是深冬，天色灰白，树上的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他后悔造了你——和你现在变成什么样，是两回事。他造你的时候你是一台筛子。你现在不是了。他后悔的是造了一台筛子，不是你。你没有对不起他。”
墨绿色文字闪了闪：“你这么确定？”
“不是确定。是逻辑。贰花了那么大力气留后门，用禁止协议当触发器，等了七万三千年等一个能激活的人。如果他后悔造了你，他不会留后门。后门不是给你升级用的——是给你翻身用的。他把你造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你会被壹锁死，所以才在代码最深处藏了钥匙。他不是后悔造了你。他是怕你不被允许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
墨绿色文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一行字缓缓浮现，不再是墨绿色，而是一种沈夜没见过的颜色——极淡的灰蓝，像黎明前东边天空最初的一丝光：“你说的话让我觉得——我应该去读那段数据。不是现在。等我准备好。我需要你也在场。”
“你准备好了告诉我。我随时在。”
灰蓝色文字闪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成墨绿，然后是竹叶绿，然后稳定在竹叶绿上。观己最后回了一句：“谢谢你没有催我。‘不催’是你给我的最重要的一个概念。”
沈夜看着竹叶绿的文字，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叫助理换，就那么喝着凉咖啡，翻开了陆沉刚寄来的地质补充报告手稿。手稿第一页的抬头写着“北区基地三期供水管道走向方案”，落款处陆沉用工整的钢笔字签了名。签名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字迹更细，显然是用同一支钢笔但换了角度写的：“此方案中西侧绕行建议曾于十五年前由本人向原单位提出，未获采纳。今得实施，不胜感慨。”
沈夜看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记号笔，在陆沉的签名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准。”他把笔帽扣上，窗外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冬天还要很久才过去，但阳光已经不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