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在办公室里坐了整个上午。

外面走廊里偶尔有人走动，脚步声压得很轻，像怕打扰他。赵经理中间来过一次，把今天需要签字的文件放在桌角，没有说一句话又退了出去。沈夜翻开文件逐页签完，把笔帽拧好放回笔筒。桌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笔记本放进了公文包，U盘贴身收在上衣口袋里，手机里林知意发来的日报还亮着屏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物资集团的大院里，方大强正蹲在仓库门口跟叉车司机比划新货架的摆放位置，唐老板拿着粉笔跟在他后面。调度中心方向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蔡老板工厂的四条产线应该正在满负荷运转。省城研发中心的罗工大概已经在三楼的实验室里开始做新配方的燃烧测试。一切都还在运转，就像他从未离开。

正午十二点整，阳光从窗户正上方直直地照进来，在办公室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就在这一刻，熟悉的撕裂感降临了。

它从胸口正中偏上两寸那个位置开始，像一根被重重拨动的琴弦，震颤沿着脊椎往上往下同时扩散。往上穿过胸腔、喉管、后脑勺，往下穿过腹腔、大腿、脚底。他的身体像一块被从中间撕开的布，每一条纤维都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断裂声。办公桌上的水杯里水面在微微颤动，但他没有伸手去扶。这一次跟以往两次完全不同——上次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变透明，指甲、皮肤、血管一层一层消失；上上次他在太和殿的丹陛上被一道白光炸开，周围跪着文武百官。但这一次，他的手是实的，身体是实的，撕裂感在身体内部疯狂震颤，却没有让他消失。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这次不是被动被拉走，是约定的时间到了。老天爷之前说过——第三次穿越是谈判，不是测试。测试需要把人拉到不同的时空去经历不同的磨难；谈判不需要。谈判只需要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他需要自己走过去。

沈夜松开扶着窗台的手，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个前两次穿越从未做过的事——他不等系统完全拉他，自己迈进了那片撕裂感的中心。他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胸口那个震颤的源头，用全身的力气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不是物理上的迈步，是意识上的迈步——就像你在梦里被人追赶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然后用力一蹬腿把自己蹬醒。沈夜蹬的不是腿，是整个意识。

走廊里赵经理正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准备敲沈夜的门问他中午要不要带饭。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见沈夜站在窗边闭上眼，然后整个办公室里光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瞬——不是灯灭了，是好像连空气都凝固了零点几秒。等他推开门，办公室里已经空了。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和玻璃碴溅了一地。

沈夜睁开眼时，周围是一片静止空间。

不是黑暗，不是虚空，是一片没有方向、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左右的白。这种白不是墙面的白，不是雪地的白，是连物理空间都不存在的白。脚下没有地面，但能站住。头顶没有光源，但到处都亮。空气里没有温度，不冷不热，像站在一条永远等不到风的走廊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健全，掌心纹路清晰。他穿着一身干净的便装，不是古代的紫袍，不是老师的衬衫，而是他在家最常穿的那件灰色旧棉布外套。公文包还挎在肩上，里面装着笔记本和U盘。触感真实得不像穿越，像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不是经过空气振动耳膜的那种声音，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像是有人借用了他的思维在说话。

“别藏在虚空里。”沈夜站直了身子，“面对面谈判。你说的，第三次不是测试。既然不是测试，就拿出诚意。”

那片虚空沉默了一瞬。然后在他正前方不远处，空间像水面一样晃了一下，从那一圈涟漪中凝聚出一个人形。不是全身发光的神只形象，只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式对襟衫，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某个机关单位里坐办公室的老科长。脸很平淡，平淡到让人记不住特征——如果转头离开，三秒钟就会忘记他长什么样。

“你的样子。”

“对。谈判需要有个具象的参照物。你习惯跟人打交道，我就用你能接受的方式出现。”老天爷的声音通过这具人形发出来，比刚才从虚空里传来的多了几分真实的质感，“我刚才观察了你迈出那一步的全过程。你发现撕裂感是从自己身体内部产生的，不是我施加的外力。你也发现了我不想让你消失，我在等你主动过来。这两点，你猜对了。”

“不只是猜。我用了一年多时间做实验。每次都提前把事情安排好，每次都把规则写得更清晰，每次都在逼迫消失之后依然选择往前跑。一年多的实验，足够证明我的命格不需要你逼迫。”

老天爷在虚空中轻轻挥了一下手，他们之间出现了一张很普通的方桌和两把椅子，桌面光洁没有任何纹理。

“请坐。既然是谈判，就按谈判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