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欢闭着眼，可眼前的画面比睁着眼还清楚。

观星台不是废墟。台基完好，玉栏光润，四角燃着极稳的长明灯。天是墨蓝的，星子低垂，像一伸手就能碰着。有风从山下来，带着草木的清气。这里还是它最好的时候。

两个人，隔着一方玉案对坐。

一个是封玉者。鬓角已经白了，脸上皱纹不深，可整个人都透着股旧气。他穿灰衣，衣袖宽大，两手交握着放在膝上，那姿势和阮清欢在别处见过的一样。另一个是天机阁主。玄色长袍，束发，很年轻。可眉眼之间有种与年岁无关的深，像看过太多天机，把眼睛都看透了。

封玉者先开口。

“阁主，你我推演了两千六百年后的天机。”他说，声音不重，像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第七世，将同时承载你我二人的魂魄印记。她是你的转世，也是我的转世。”

天机阁主听了，没接话。他伸手拨了一下面前的星图，那星图浮在玉案上头，光点明灭，像一捧细碎的萤。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了。”

“我来找你，不是为说这个。”封玉者说，“是想跟你商量，往后的事。”

“往后的事，你我不必多管。”天机阁主说，“你我各有所守。你守墟心，我守天机。转世之后，她的路，让她自己走。”

他顿了顿，把星图收了。

“你我不必再替她做任何决定。”

封玉者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自己交握的双手。那双手，握了太多年，指节早已僵成一体。他慢慢抬头，说：“若她问起呢？”

“她问起时，你我已经不在了。”天机阁主说，“她能问的，只有她自己。”

话说得平，像在念一句早就写好的批注。可就是这么平，阮清欢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那撞不重，像有人隔着很远，往她心口上轻轻按了按。

封玉者点头：“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山下的灯海像碎金，风从谷底吹上来，把两人的衣摆都掀起一角。星子往下坠，有一颗极亮，从西南方滑过去，拖了条银尾。

封玉者先起身。他站得不算稳，手在玉案上撑了一下。天机阁主也站起来。两人在灯下相对，抱了抱拳。

“阁主。”封玉者说，“两千六百年后，若你我转世能再相见，便是天机圆满、墟心自化之时。”

天机阁主问：“若不能相见呢？”

封玉者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风里一点火星。

“那便是我等得不够久。”

记忆到这里，慢慢散了。

画面像泡在水里的旧墨，一点点晕开。灯灭了，星隐了，观星台塌下去，又变回她坐着的这片废墟。风还在吹，从破败的玉柱间穿过，带着山夜里潮湿的凉。

阮清欢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透了。头顶没有灯，只有星星。真星星。一颗一颗，在云缝里露出来，安静得不像话。她低头看身下的玉板。月光照在上面，那些星图的刻痕像活过来一般，泛着极淡的青。

她盘膝坐过的位置，有些异样。

她凑近看。玉板表面，浮出一行极小的字。字是新生的，像从玉里渗出来的，笔画极细，带着点温润的光。

“第七世，你来了。天机阁主。”

她伸手去碰。指尖触到那行字，玉板微微一动，像被唤醒了什么。字没有消失，只是光暗了暗，又稳下来，像在等她。

阮清欢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膝上。她没有说话。这两个人，一个守墟心，一个守天机。推演了两千六百年，把该留的留了，该放的放了。末了只托这玉板，跟她说一句，你来了。

她抬头看天。西南角那颗最亮的星，还在。和记忆里那颗滑过去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颗。

山风吹过，废墟里有什么在轻轻响。是碎玉，是藤蔓，还是别的，她分不清。那声响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又像只是风。她没去辨。有些事，不必辨得那么清。她坐了很久，直到山里的露水落下来，把她的袖口打湿了一小片。

她想起封玉者那句话。若不能相见呢。那便是我等得不够久。这话从前没听过，现在听到了，也觉得像早就该知道。等得够不够久，从来不是时间的事，是舍不舍得。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活动了几下。行囊还放在台边，守渊玉珠安安静静贴着胸口。她朝山下看了一眼。月光把废墟照得半明半暗，那些断柱像一排沉默的人。她想，当年天机阁主是不是也常常这么站着。看山，看星，看人间。看得多了，就把自己看成了星图的一部分。

她转身，面朝玉板，又看了那行字一眼。

“我来了。”她说。

声音不大，被风带走了。可玉板似乎听见了。那行字的光亮了一亮，像应她，又像只是月光。阮清欢没再停留。她走到玉阶边，一级一级往下。玉阶在夜里泛着微光，像铺了层霜。她走得很慢，像把这段路再走一遍，又像在跟这里告别。

下了观星台，她没有回头。有些地方，来过一次，就住进骨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