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被带下山时，天已经大亮。
柳乘风在协会后门等着。他穿一件深灰旧衫，裤脚扎进布鞋里，看着比前阵子瘦了些。沈砚把人交给他，说：“你看着办。”柳乘风点头，领着鬼王往临时看守所走。那地方在协会地下一层，原先是间储物室，后来腾出来关些犯了事的邪修。
鬼王走得很慢。他修为跌得厉害，脚步发虚，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柳乘风没催他，跟在后头，隔着一臂的距离。到了地下一层，铁门打开，柳乘风指了指里头一张窄床：“睡那。我在外头。”
鬼王进去了。铁门关上，锁眼咔嗒一声。柳乘风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门口。他真就坐在那儿，像尊门神。沈砚走时说，这人不用五花大绑，跑不了。柳乘风信。他见过太多没了修为的人，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天，鬼王开始供述。
柳乘风拿了个本子进去。鬼王说一条，他记一条。起初鬼王说得慢，记到中午才写了小半页。柳乘风也不催，给他打了碗饭。鬼王看着那碗饭，没动。柳乘风说吃吧，这里头没毒。鬼王端起碗，手抖，饭粒撒出来几颗。他吃得很慢，像在数米。
下午，鬼王的话密起来了。
他先说据点。新阴邪门散在各地的窝，大的有七个。他一个一个报，地址、人数、暗号、接头方式。柳乘风记不过来，让外头的徒弟又送了两个本子。三个本子轮着写，笔尖沙沙响。
再说人。鬼王把残余人员的名字列了一遍，三十几个。有的在据点里，有的藏在外头。有几个表面是正经生意人，背地里替他销赃。他连人家的化名、住址、常去的铺子都说了。
柳乘风问：“还有没有？”鬼王闭着眼想，说：“再给我一宿。我能想得更全。”
柳乘风合上本子，出去了。
第三天，鬼王供出和假大师的勾结网络。
他记得那些人。谁从协会内部递过消息，谁帮他打过掩护，谁在散出去的自媒体那添过柴。万有福的事他也说了，说得平淡，像在念一份早没意义的旧账。柳乘风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鬼王没看他，只盯着自己交握的手。
“早几年，我在协会里放了好几个眼线。”他说，“赵谦那种，我手里不止一个。拿住人家的短处，比拿刀架在脖子上有用。”
柳乘风说：“你倒是实在。”
“命都这样了，藏着也没用。”鬼王说。
协会那边，宋长老得了供词，立刻动了。他联系五派，联系玄门总部。第三天晚上，方主事亲自回了信，说总部配合，警方那边也打了招呼。接下来一个月，收网。
七个据点，六个在省内，一个在外省。柳乘风带路，秦瑶、沈砚、顾长生分头跟。陆沉留在道场，没动。他说家里刚收了七个新弟子，得有人镇着。阮清欢坐镇协会，每天听回报。有难啃的骨头，她再亲自去。
头一个据点端得最顺。地方在城郊一个旧仓库，十二个人，没怎么反抗。有几个还想跳窗，被沈砚在巷子里堵住，一脚一个踹了回来。秦瑶说沈砚近来脾气见长。沈砚说，没跟你抢头功就行。
第二个据点出了点麻烦。两个邪修手里有雷符，把半堵墙都炸了。好在柳乘风提前摸了底，等他们出来才动。灰烟散了，人一个没跑。附近居民听到响动，以为是施工，探头看看又睡了。
最难的是外省那个。那地方藏在山里，进出只有一条道。顾长生先上去，在山道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柳乘风带人上山时，据点里的人自己把门开了。他们说昨夜雾太大，总觉得有东西在门外头。顾长生听着，没说话。
一个月后，宋长老把一份长长的报告放在阮清欢桌上。
七个据点，全部拔除。三十七名残余成员落网，其中有六个假大师，三个协会内应。章明和刘彩英也在里头，是赵谦供出来的。赵谦自己没露面，把材料整理好交给柳乘风，就回家陪女儿去了。
鬼王在供述书上签字那天，外头下着小雨。
柳乘风把供述书一份份摆好，十几页，每一页右下角都要签。鬼王拿笔，手指头有些僵。他签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自己的名字。签到第八页时，手开始抖。不是没力气，是抖。笔尖在纸上顿了几下，留下几个极细的墨点。
柳乘风问：“怕了？”
鬼王摇头。他盯着纸上的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怕。是想起我奶奶了。”
柳乘风没接话。
“她病重那会儿，我到处借钱。借不着。她死的时候，身上盖的被子薄得能看见亮。我那时候想，我如果有钱，她就不会死。后来我真有钱了，可奶奶早不在了。我为了有钱，把自己变成了鬼王。”
他抬起脸，眼里有血丝，可没哭。
“她要是知道我干的事，会打我的。”
柳乘风把供述书轻轻往他面前推了推：“签完吧。签完，都过去了。”
鬼王低下头，把剩下的几页签了。最后一笔落下时，他长长吐了口气，像把肺里积了多年的灰都吐了出来。笔搁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了。
那晚，鬼王被移交司法机关。柳乘风送他到门口。车还没来，雨细得打不湿衣裳。鬼王站在屋檐下，看着外头的雨，说：“我想见阮清欢一面。”
柳乘风去了。不多时，阮清欢从工作室赶来。她撑着伞，走到檐下，收了伞，把水珠甩了甩。
鬼王看着她：“阮大师，贪剥离后，我梦见我奶奶了。”
阮清欢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梦见她坐在老家的门槛上，搓玉米。我走过去，不敢抬头。她也不看我，就是搓。过了好久，她说，满崽，回来了。我说，我做了错事。她没停手，说，改了就好。”
鬼王说到这里，声音哑得厉害：“她没打我。”
阮清欢点了点头。
“我梦见她的时候，贪已经没了。我哭醒了，枕巾上都是灰。我知道那是它留在我身体里的最后一点东西。现在没了。”
车灯从巷口亮起来。鬼王朝阮清欢弯了弯腰，钻进雨里。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跟着，把他送上车。车门关上，车慢慢开远，尾灯在雨雾里变成两团模糊的红。
阮清欢站在檐下，把伞撑开。柳乘风走过来：“阮大师，都结束了？”
“新阴邪门，结束了。”她说。
她抬脚走进雨里。青石板路上积着薄薄一层水，踩上去，有细小的响声。夜雨洗过的槐树街，安静得像一卷旧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