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照进工作室，阮清欢已经将案上的五帝钱重新排列整齐，朱砂砚里的朱砂调好了浓度，黄纸裁成三寸三分见方——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玄门规矩。

昨日化解银锁凶煞耗费了不少灵气，她面上虽不显疲态，丹田内的灵气漩涡却比平日转得慢了几分。端起手边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白水，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城西那片浓墨般的阴煞之气，昨夜在她赶去时竟突然消散无踪，连罗盘都捕捉不到任何残留的气息。这意味着，幕后之人不仅修为不低，还极擅隐匿之术。

正思忖间，冯桂芬提着一袋子热腾腾的包子推门进来，嘴里絮叨着街坊们的感激：“清欢大师，您昨天给的那些护宅符可管用了！老张家的孙子昨晚睡得特别安稳，李婶说她家那条老黄狗半夜也不叫了，大家都说您是活菩萨转世！”

阮清欢接过包子，唇角微微上扬：“举手之劳罢了。今日的预约客人什么时候到？”

“约的是九点。”冯桂芬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还差一刻钟，您先趁热吃——”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女人踉跄着冲了进来。

那女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球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她一进门，还没等阮清欢开口，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女儿！”

阮清欢立刻起身，两步走上前，双手稳稳扶住女人的手臂，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起来说话。我这里不兴跪拜，有话坐着慢慢说。”

女人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阮清欢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我叫林慧，翠竹巷的……我女儿苏念今年七岁，三天前突然开始发低烧，白天蔫蔫的，到了晚上就说胡话，说什么‘窗外有黑影’，‘黑影在看她’，‘黑影想进来’……”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整个人开始发抖，声音也跟着断断续续：“我带她去了市中心医院，又去了妇幼保健院，血常规、ct、脑电图，全查了，医生说身体没问题，建议我去看心理科。可孩子一天比一天严重，昨天晚上……昨天晚上……”

她突然松开阮清欢的手，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得解锁了好几次才打开相册，将屏幕凑到阮清欢面前。

“您看！这是昨晚拍的！”

照片里是一只细瘦的小女孩手臂，皮肤本该是儿童特有的白嫩光滑，此刻却布满了一道道淡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外伤造成的淤青，也不是皮肤病引起的色斑，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渗透出来，由内而外腐蚀出诡异的轨迹。纹路扭曲缠绕，隐隐构成某种符文形状——阮清欢一眼便认出，那是阴煞之气侵入经络后留下的“煞纹”。

中度侵蚀，距离深入腑脏只差一线。

冯桂芬凑过来看了一眼，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这……这是什么东西？怎么看着这么瘆人？”

阮清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眸看向林慧，眼神锐利而沉静：“孩子最近接触过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吗？尤其是金属类的、银饰之类的，或者你在外面捡了什么带回家？”

林慧一愣，哭声顿止，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什么，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有！有！五天前……那天我带念念去城西那边的旧货市场，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一个小银锁，錾花挺好看的，摊主说是老物件，我看价格不贵，就买下来给念念戴上了。她戴上后当天晚上就开始低烧……我……我怎么就没往那上面想……”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惊惶的自责，抬手就要扇自己耳光，被阮清欢一把拦住。

“你不知情，不是你的错。”阮清欢扶着她走到蒲团前，示意她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现在最要紧的是救孩子。那枚银锁，还戴在孩子脖子上吗？”

“还戴着……我不敢摘，怕摘了更坏事……”林慧握着水杯的手抖得水都洒出来了。

阮清欢点头，抬手指向墙上誊写清晰的木牌，语气平缓却郑重：“林姐，我先跟你说清楚我这里的规矩。第一，每日只设三卦，推演卦金一千元，不议价；第二，卦象推演之后，如果涉及破煞化解，酬劳会根据难度另算，所有酬劳我会抽出一半捐给公益基金会；第三，无论卦金还是破煞酬劳，都会给你开具凭证，清清楚楚，透明无欺。你愿意吗？”

林慧顺着她的手指看向木牌，目光落在“卦金一千”那行字上，明显愣了一下。一千块对她而言不是小数目——身上的碎花衬衫洗得领口都起了毛边，裤子是地摊上几年前的款式，手机屏幕裂了条缝也没舍得换，袖口下露出的手指粗糙干裂，是做惯了家务活的手。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眼角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女儿手臂的煞纹，眼眶里又涌出了泪。

冯桂芬在一旁看得心酸，忍不住开口劝：“大妹子，我知道一千块听着不少，可阮大师是真有本事的。我之前也被脏东西缠过，整宿整宿睡不着，医院查不出、药也吃不好，是阮大师帮我解的煞，从那以后我再没犯过。这钱看着多，但一半是拿去做公益的，给孤儿院和养老院的老人孩子用的，而且你想想，要是去医院乱七八糟做一堆检查，花的不比这多？还查不出病根。”

林慧咬了咬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有红票子，也有几张绿票子和蓝票子，一看就是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她一张一张数出十张百元钞，手指头都在发抖，却还是用力把钱递过来：“我给！只要您能救我女儿，多少钱我都给！念念就是我的命，她要是……要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下去了，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阮清欢双手接过卦金，动作不急不缓，将钞票抚平后放进桌上的木制钱匣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印着编号的凭证簿，翻开新的一页，提笔蘸墨，工工整整写下：“今收到林慧女士卦金一千元整，用于第一卦卦象推演，立此为凭。”落款处签名、日期、编号，一丝不苟，然后撕下存根联，连同收据联一起递过去。

“这是凭证，您收好。无论卦象结果如何，这笔卦金都会有一半用于公益捐赠，月底我会在门口张贴捐赠明细，您随时可以来查。”

林慧接过凭证，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编号，稍微愣了一下。她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做生意的——摆摊的、开店的、做买卖的，哪个不是把钱往自己兜里揣？偏偏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收钱还开凭证，还说一半要捐出去。她心里那份半信半疑，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坐。”阮清欢指向蒲团，等林慧坐定后，自己也在案后盘膝坐下。

她取出三枚五帝钱——顺治通宝、康熙通宝、乾隆通宝，三朝帝王年号，历经数百年人间阳气浸润，是玄门推演中最通灵的法器。她将铜钱以三角形状排列在掌心，掌心温度让铜钱渐渐温热，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常人肉眼难以察觉的光泽。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四五个看热闹的路人。为首的正是昨天那个花衬衫板寸头男人——孙彪，这条街上有名的刺头，整天游手好闲，专爱挑事生非。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牙签，斜眼打量着屋里的阵仗，嗤笑一声，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哟呵，新店开张第二天就有冤大头上门了？一千块钱就扔三个铜钱，这钱也太好赚了吧！我孙彪长这么大，见过的骗子多了去了，这么能忽悠的还真是头一回碰见！”

旁边有个尖嘴猴腮的瘦高个跟着附和，还拿手指着墙上的木牌：“彪哥说得对！你们看那墙上写的——‘每日三卦，卦金一千’，这他妈比城里那些算命馆子还黑！人家好歹还摆个八卦图、布个风水局，她就扔几个破铜钱，一千块钱就到手了？这买卖划算，回头我也改行！”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几声哄笑，看向阮清欢的眼神多了几分戏谑与审视。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着“年纪轻轻就学人家骗钱”、“现在的骗子胆儿越来越大了”，更有好事的举起了手机，对着铺面录像，嘴里还解说着“老铁们看好了，这就是新开的什么玄学工作室，看我怎么拆穿她”。

林慧被这些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攥着凭证的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本来就悬着的心又提了起来。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万一真的是骗子呢？万一这一千块钱打了水漂呢？可女儿躺在床上烧得人事不省，医院查不出、药也吃不好，她除了来这里，还能去哪里？

“你们别胡说八道！”冯桂芬气得脸都红了，转身对着门外的人据理力争，“阮大师是有真本事的！我亲身被她救过，你们不信可以问问这条街上被我介绍来的街坊，哪个不说阮大师灵验？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瞎嚼舌根，也不怕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