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个戍卒也在看天幕，握戈的手在抖。

“宁有种乎……”黑夫喃喃念了一遍，嘴唇发干。

他莫名回想起之前在乡里见过一次县丞的车驾。那车上的华盖他到现在都记得，流苏是紫色的，风一吹像活物一样翻卷。

当时他爹把他按在田埂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他爹说：“贵人天生就是贵人，咱们天生就是泥腿子，认命。”

可未来的秦二说:“我宁愿是被庶民推翻，也不要把皇位给国家蛀虫。”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旁边一个老黔首“噗通”跪了下来，朝着天幕磕头，嘴里含混地念叨：“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

他磕得额头沾满泥浆，可没人笑他。

周围几十个黔首一个接一个跪下，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天幕中画面继续。

【嬴鸣怔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郡县制也好，分封制也罢，说到底都是治国之术。术为器，国为本。

后世骂父皇暴虐，可若没有他强行推郡县、书同文、车同轨，哪来的‘中国’二字？

嬴鸣松开缰绳，任马匹缓步向前。

无非是‘矫枉过正’四个字。他们怨恨父皇矫枉过正！怨恨父皇不留情面。

“所以，问题从来不在郡县制本身，而在怎么用。”

他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亲卫：“传令下去，今晚扎营后，召随军博士官来见。”

亲卫领命而去。

嬴鸣望着远山，低声道：“父皇，您当年太急了。但您没错——您只是没来得及把急的后果，慢慢消化掉。”

接下来，我帮你。

一定。

画面渐暗，只余风声呼啸。】

嬴政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嬴鸣——那个天幕上被称作“秦二”的年轻人——这话说的，倒像是为他辩解，又像是在委婉地批评。

“商君变法……”嬴政低声道，“确实是毕其功于一役。”

李斯接话：“商君变法之初，亦有分步推行。只是后来孝公薨，商君车裂，新法却未废。若论急，先王孝公、惠文王两代，算不得急。”

嬴鸣在旁边插嘴：“那是因为变法已经完成了，后面几代是吃红利。但您不一样啊父皇，您统一天下之后，把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修驰道、筑长城全堆在一起，老百姓扛不住啊。”

他说的随意，嬴政却听得认真。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方才说的‘循序渐进’，打算怎么循？”

嬴鸣一愣：“我？我就随口一说——”

更何况这种事是真的需要数名帝王用全部的政治生涯去填的。

他大秦，终究是摸着石头过河。

如果……如果有可以参考的对象就好了。

天幕或许可以成为参考之一，可终归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