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药好了。”姜维端着碗进来，轻声道。

诸葛亮没接，反问他：“魏延今日可曾来闹？”

姜维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文长将军说，丞相若再不用他的子午谷奇谋，他便要带本部人马自行北上。”

“你去告诉他，”诸葛亮撑起身子，姜维忙来扶，“就说我说的，若要北上，先踏过我的将令。他若不服，叫他来我榻前吵。”

姜维应声去了。

诸葛亮枯败着脸。

先帝托孤时，永安宫的白幡还没挂稳，刘禅才十七岁，拉着他的袖子叫相父——那时候他就知道，这条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夜里咳得厉害，他披衣起来，就着油灯翻舆图。手指划过渭水，停在五丈原三个字上。

从隆中出来那天，他以为打个十年八年就能还于旧都，哪晓得打着打着，关羽没了，张飞没了，先帝也没了。

现在跟着他出来的年轻人，好些连长安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八月里他吐过一回血，瞒着没让报。费祎从成都来劳军，他一见面先问刘禅近来读什么书。

费祎说陛下最近迷上了斗鸡。

诸葛亮沉默半晌，似乎是悲哀，只能无声的叹息。

早逝的先帝，四面皆敌的国家局势，和怎么也成长不起来的陛下……

费祎走后第三天，诸葛亮让人把杨仪和魏延叫来，安排死后军务归杨仪调度，退兵时叫魏延断后。

魏延当场就炸了：“丞相还没死呢！！就分家产了？”

诸葛亮懒得跟他吵，只说了句：“文长，你那子午谷，下辈子再试吧。”

魏延摔帘子走了。

诸葛亮对着他的背影嘟囔：“这驴脾气。”

到了九月底，他已经起不了床。

有天黄昏姜维扶他到帐外透气，夕阳把整个原上镀成铜色。他指着远处说：“伯约你看，那是不是长安？”

姜维顺着他手指看，只看见绵延的山脊和飘了的炊烟，哪有什么长安。

但他知道丞相眼花了，便说：“是，快到了。”

诸葛亮点点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说：“我想起先帝三顾茅庐那天下大雪，我在屋里烤火，不想见。不是拿大，是觉得见了就得管这烂摊子。后来管了，才知道烂摊子比想的还烂。”

他顿了顿，又笑：“可烂摊子管着管着，倒管出感情来了。”

那天晚上他写了最后一道表，给刘禅的。

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剩半页纸。

写完扔了笔，自己嘀咕：“写这些干什么，他又不会看。”

可到底还是封好了。

十月初八，五丈原起了大风。诸葛亮叫姜维把印绶拿来，一件一件交代。说到最后忽然问：“今日初几？”

“初八。”

“哦。”他想了想，“跟先帝走那天，一个日子。”

……

建兴十二年十月初八，诸葛亮卒于五丈原军中，年五十四。

后来蜀军退走，司马懿巡营，见壁垒严整，叹了声“天下奇才”。

那声叹被风刮到渭水北岸，再刮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人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