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萧琰还是忍住了，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坐在御案后面，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龙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刚才薛成潜语气不算重，但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像是在吩咐一个下属，而不是在跟皇帝商量。

萧琰一个字没反驳，他知道自己反驳了也没用。

薛成潜不会听他的，满朝文武也不会站在他这边。

他这个皇帝当到这个份上，早就没有什么威严可言了。

与其开口自取其辱，不如闭嘴装哑巴。

他并不聪明，但也能看出自己的处境。

平西郡王薛成潜表面上当他是外孙，可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过半分温情。

萧琰看得懂那种眼神，那是棋手看棋子的眼神。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羡慕起吴王李清宜来。

这种羡慕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武川军灭了突厥王庭的消息传来那天开始的。

他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会不由自主地想，为什么同样都是外祖父，差别能这么大？

钱疆为了李清宜，亲自带着五万武川军深入草原，把突厥王庭烧成了白地，回来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庆州，帮她镇守城池、重建防务。

那是一个头发都白了的老将，打了大半辈子仗，本该在庆州或者燕州城里安安静静地养老，可他为了外孙女，二话不说就披甲上马，千里奔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萧琰甚至能想象出钱疆看李清宜时的眼神。

那一定是一个长辈看自己最骄傲的后辈时才会有的眼神，里面有疼爱，有欣慰，还有一股子“谁敢动我外孙女我就跟谁拼命”的蛮横劲儿。

可他呢？

他贵为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受万人跪拜，却从外祖父薛成潜那里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亲情。

薛成潜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永远只有审视和算计，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他帮薛成潜做了那么多事，盖了那么多印，批了那么多折子，可薛成潜连一句真心实意的赞许都没给过他，更别提什么温情了。

萧琰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件被摆在架子上的瓷器，薛成潜需要的时候就拿下来用一用，不需要的时候就放在那里落灰，连擦都懒得擦一下。

不过他这副低头沉默不反驳的模样，倒是让薛成潜满意了不少。

薛成潜最烦的就是萧琰跟他顶嘴，之前有几次萧琰试着表达自己的想法，话还没说完就被薛成潜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事后还被冷落了好几天。

现在萧琰学乖了，不管薛成潜说什么，他都点头，都照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薛成潜觉得这个外孙终于上道了，听话了，好用了，于是心情不错地结束了这次“君臣奏对”，不再继续待在御书房里浪费时间，而是回到自己府上。

他府里养着一大堆谋士幕僚，都是这些年从各地搜罗来的人精，专门帮他出谋划策。

他回去之后就跟这些人商议一件大事，如何支援草原上的牧野，灭掉吴王。

也就薛成潜跟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想着算计吴王李清宜。

突厥人的四万大军被燕州军一口吃掉了，突厥可汗的脑袋被何三砍了，突厥王庭被钱疆一把火烧了，整个草原都被打残了。

这些消息薛成潜不是不知道，可他偏偏不信邪。

他觉得李清宜不过是运气好，仗着炸药这种奇技淫巧赢了一场，真要硬碰硬地打，燕州军未必是平西军的对手。

他还觉得牧野是草原上唯一还能打的势力，手里还有五万骑兵，只要平西军和牧野两面夹击，趁着庆州兵力空虚，未必不能把庆州夺回来。

这种想法，满朝文武听了都在心里摇头，但没人敢说出来。

朝臣们早就躺平了，一个个在衙门里喝茶的喝茶、下棋的下棋，公文堆在案头积了灰都懒得翻。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天下迟早要变天，吴王李清宜的势头已经挡不住了，与其跟着薛成潜瞎折腾，不如老老实实待着，等吴王哪天打过来，看看能不能在女帝手上讨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