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钱疆平时嗓门大、脾气冲，动不动就拍桌子骂娘，一副武夫做派，但能在武川那种外族人三天两头来串门的地方，一守就是几十年，靠的可不光是蛮力。

这老头粗中带细，心里揣着一本比谁都清楚的账。

他比谁都明白，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李清宜看着风光，其实脚下踩的是薄冰。

吴王刚吞下青州，地盘大了，摊子也大了。

青州那地方，看着是一块肥肉，但吞进嘴里才发现，骨头比肉多。

官场要整肃，军纪要整顿，民心要安抚，几个县的大户还在那儿阳奉阴违地磨洋工。

李清宜手里刚攒下几个能扛事的人，全被她一股脑儿派去了青州。

燕州看着热闹，但底子薄，根基还浅，经不起太大风浪。

就拿胡如梅这桩案子来说，一个县令被告上公堂，燕州青州两地的人恨不得搬个小板凳围观，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县令。

一个女子当官，本身就够稀罕的了，更何况还被人告了，这热闹谁不想看？

李清宜想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跟千百年来传下来的规矩顶着干。

她用女官，免赋税，吸纳各种人才，哪一件不是往老派人的肺管子上戳？

这条路注定波折横生，可以想象过程中要遇到多少困难。

钱疆想护住这个唯一的外孙女，趁着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赶回武川，守好武川这个北方屏障。

让李清宜可以在没有外族侵扰下，踏踏实实地专注自己的事。

也许是怕李清宜嫌弃自己刚才说话粗俗，钱疆又跟变脸似的，把那股子沙场老将的糙劲儿一收，恢复成和蔼外祖父的形象，语气里带着老人对孙辈的期待。

“等你哪天做了女帝，手里人才济济，用不着外祖父这把老骨头了，外祖父就回来，天天在家享福，什么都不管了。但现在不行，现在是你最难的时候，外祖父不能退。”

李清宜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被人托举的感觉吧，经历两世的她才体会到。

她闭了闭眼，然后抬起头，认真看着钱疆，一字一句地说道：“外祖父，您放心，这一天，不会等很久。”

钱疆看着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可见老人多开心。

他重重地拍了拍李清宜的肩膀，拍得她身子一歪，然后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边走边喊：“来人！备马！老子要回武川！”

李清宜反应也不慢，立刻安排人手，送钱疆回武川。

她现在可是被全天下盯着，万一有不长眼的在钱疆回武川的途中动手，那她一定让这些人有来无回。

送走外祖父钱疆，李清宜情绪罕见地有点低落。

但她很快就能高兴起来，因为新粮丰收了。

负责新粮种植的李季越明显黑了一大截，偏偏他又咧着嘴笑，那一口牙白得晃眼。

“六妹妹，新粮一亩地的产量比想象中还多，以后可以大面积种植了。”

李清宜装作第一次见到红薯的样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点头又嗯嗯，不吝啬地夸了李季越好几句，夸得他黑脸上都快开出花来了。

然后随口来了一句：“想要什么奖励？”

李季越的脸忽然红了。

虽然黑了不少，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的红色还是藏不住，像是煮熟的虾披了一层酱油。

他支支吾吾，眼神乱飘，手指头搓着衣角，这么难开口的话，估计所求不小。

李清宜眉毛一挑，下意识就想把刚才那句话吃回去。

别跟她理论什么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堂堂吴王就是要当众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