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东西的地方是铁头选的。他像是猎犬一般，敏锐地在城外转了大半天，带着满身尘土归来，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图。那是一处废弃的砖窑，位于棚户区西北约两里地，半埋在土坡下。图中，砖窑入口被碎砖堵了大半，只留一道窄缝，刚好够人侧身钻进去。从外头看是塌了，里头却是空的，像个被遗忘的兽穴。

铁头在图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一个“藏”字。画完，他把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补了一道——那条窄缝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你进去过了？”岳定军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疑虑。

铁头点头，在图旁补了一行小字——“没人。干的。”岳定军看向张明，目光如炬。张明点头确认：“我去过那一带，砖窑确是废的。窑口塌了没人修，附近也没人住，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天黑后，三人往砖窑去。

铁头带路，岳定军背着布包居中，张明断后。棚户区外的小路没灯，月光照在土路上泛着惨白的光，像铺了一层霜。路边偶尔有野草勾着裤脚，谁也没停。到了砖窑，铁头先钻进去查了一圈，再从窄缝里探出手朝外摆了摆——安全。岳定军侧身钻进去。里头比外头看着更小，窑壁塌了大半，靠里一面还立着。顶上有个塌口，月光漏下来，刚好照亮窑底一小块地，像舞台上的追光。铁头蹲在窑底，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两个圈——一圈写“岳”，一圈写“埙”。

“岳”是《岳案记》，“埙”是秦埙案的证据抄本。两个竹筒得分开埋，不能放一处。埋一处，找着了一处就都完了；分开埋，丢了一个，还有一个。这是狡兔三窟的理。岳定军把两只竹筒从布包取出，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月光里泛着淡粉。他照着铁头画的圈摆好。秦埙案的竹筒落“埙”圈，《岳案记》的落“岳”圈。他抽出短刃，在圈旁挖了两个坑。不深，约一尺，刚好竖着埋进去。

挖出来的土拢在坑边，没撒远。土是陈年的窑灰，黑，松，好挖，挖下去没什么声。他挖得很慢，一刃一刃，把坑壁修得齐整，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埋好上面盖砖。”岳定军低声说，“铁头你记位置，张明你记传递线。”铁头点头，在窑壁上用炭笔划了道浅痕——位置记下了。张明立在旁边，看着两个坑，看着竹筒落下去，土盖上来，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沉重。

“我要出了事，你把位置告诉吴皇后的人。”岳定军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要出了事呢？”张明问，声音有些颤抖。

“那就让它烂在地里。”岳定军把竹筒放进坑，眼神坚定，“也比落进秦桧手里强。”

土盖回去，用脚踩实，再搬几块碎砖压上去。从外头看，和塌下来的窑壁分不出两样。他蹲在坑边又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碎砖挪了挪，让边角更自然些，仿佛是在掩盖一个天大的秘密。

埋完回到窑洞。岳定军把布包又查了一遍——图、信、竹片都在。秦埙案抄本与《岳案记》已不在包里，布包轻了些，但他心里的担子却更重了。他背上布包，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月光里泛着淡粉，对张明和铁头说：“该走了。临安不能再待了。”

铁头蹲在门口，从袖口抽出炭笔，在地上写一字——“去哪。”岳定军走到洞口，看了一眼外头的夜色，目光深邃如海。“南边。出海。”他说，“秦桧在临安内外都布了人，陆路走不出去，只能走水路。”张明立在他身后，心中五味杂陈。“几时走？”

“天亮前。你送我们到渡口。”岳定军转过身看他，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与托付，“你留临安，联络淘沙队旧人，盯秦桧的动静。等秦埙案再发酵一阵——赵构早晚要表态。”张明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铁头收起炭笔，起身走到门口。岳定军把布包背好，准备迎接未知的挑战。

明日天亮前动身。窑洞外头的夜还长，月色铺在土路上，等着天亮，也等着新的开始。他们知道，前路艰险，但只要心中有信念，就一定能冲破黑暗，迎接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