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民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后,又落回了纸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钢笔的末端,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应该清楚。”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这间办公室的空气都因此而凝固。
“我不清楚。”祁同伟的声音同样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是一片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的深海。那个纠缠他前世今生的名字,如同一道幽魂,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梁璐。除了她,和她背后那个盘根错节的家族,还有谁会如此执着地,要将他踩进泥里?
“真的不清楚吗?”李维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他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十指交叉,置于腹前,目光如炬,仿佛要将祁同伟从里到外彻底看穿。“我的原始计划,是把你这把最锋利的刀,直接留在京州,调入省厅禁毒总队,放在我的身边。”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但是,有人递了话。一道我暂时无法绕开的屏障,拦在了你的面前。”
他伸手,将旁边一份档案推到了桌子中央。那份档案,赫然属于祁同伟。
“祁同伟,汉东大学政法系高材生,优秀学生会主席。履历光鲜,是人才。”
“本次‘熔炉’集训,所有科目成绩均为历史最优,以一人之力,压倒所有参训精英。是天才。”
李维民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每一句夸奖,都像一记重锤,敲击在无形的阻力上。他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对官僚体系掣肘的愤怒,以及对明珠蒙尘的惋惜。
“如此百年难遇的天才,却有人不让我用,不让我提。他们想把你这块璞玉,丢回矿山,任其自生自灭。”
但他话锋一转,眼中重新燃起了猎人般的精光。他不会放弃这件他亲手发掘出的、最完美的武器,就像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也绝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报复,就此沉沦。
他将那份光鲜的档案收回,随手锁进了抽屉,然后从另一个加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份截然不同的牛皮纸袋。
纸袋的封口处,两个用朱砂印泥盖下的鲜红大字,如凝固的血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绝密】。
“这里,有另一个机会。”李维民的目光变得无比严肃,“一个任务。一个能让你彻底挣脱现有枷锁,让你背后的那只手再也无法触及你的任务。但它通往的是万丈深渊,九死一生。你,接,还是不接?”
祁同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两个“绝密”的红字上。他笑了,笑意冰冷而决绝。他从未奢望过,一场训练的优异,就能洗刷掉梁家强加于身的“原罪”。正常的仕途之路早已被堵死,那么,他就从地狱里,杀出一条血路!
“我接受!”他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好!”李维民的脸上,终于绽放出欣慰的笑容。他果然没有看错,这头孤狼,天生就属于最危险的猎场。“我就知道,你会做出这个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一角的碎纸机旁。当着祁同伟的面,将那份记录着他所有光辉履历的档案,一页一页地,送入了机器的利口。
“嗡——”
碎纸机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一头怪兽,将“警察祁同伟”的过去,彻底吞噬、撕碎。
“从这一刻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警察祁同伟了。”
李维民走回办公桌,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那个绝密的档案袋。
“你未来的身份,你的一切,都在这里面。这次行动,代号‘蛰龙’。你只对我一人负责,所有内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用担心任何人给你使绊子,因为从今往后,你的天,只有我。”
......
自那天起,祁同伟从人间蒸发。
一个月后,在南方边境一座混乱的城镇里,一个名叫“祁威”的男人,通过当地一个蛇头的介绍,即将加入一个凶名在外的贩毒组织。
这,便是代号“蛰龙”的卧底行动的正式开端。
祁同伟和那个引路的蛇头,被人用粗糙的黑布蒙住了双眼,粗暴地塞进了一辆面包车的后备箱。汽车在崎岖的道路上疯狂颠簸,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被换上了另一辆车,继续在迷宫般的山路里穿行。这一系列的流程,旨在彻底剥夺他们的方向感与时间感。
最终,汽车在一片荒郊野地里停下。
“下车!”
车门被猛地拉开,祁同伟被人一脚踹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尘土里。脸上的黑布被一把扯掉,刺眼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视网膜上一片灼痛。
他被两个凶悍的马仔架着,拖进了一座废弃的化工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酸味与金属的锈味。在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反应釜前,他见到了这次行动的核心目标。
一个男人斜靠在椅子上,半边脸上,一条蜈蚣般的狰狞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他就是这个贩毒团伙的头目——黑疤。
“叫什么?”黑疤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毒品掏空后的虚浮。
此刻的祁同伟,早已不是那个精气神十足的警界精英。他衣衫褴褛,眼神躲闪,浑身散发着一股亡命之徒的颓丧与暴戾。这个名为“祁威”的假身份,是一个嗜赌成性的烂赌鬼,因欠下巨额赌债,在一次被逼债的过程中,失手用刀捅死了债主,从此亡命天涯。
这个“祁威”确有其人,其事也皆为真实。只不过,真正的祁威在杀人后便选择了自首,此刻已被警方秘密收押,而他的身份,则被祁同伟完美地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