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公安厅招待所的四楼,空气里永远浸泡着一种陈年樟脑丸与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
墙皮是八十年代末刷的仿瓷,早生了一道道蛛网般的暗纹;实木地板被打蜡机磨得发乌,人踩在上面,总有一种黏滞的滞涩感,仿佛每一个住进这里的干部,都得在这层油光里留下几两洗不净的市井油垢。
钟小艾的手指骨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的玉石色。
听筒紧贴在耳骨上,胶木外壳被掌心的虚汗浸得滑腻。
祁同伟就斜倚在床头,甚至连衬衫领口那枚暗银色的袖扣都没完全解开。他神情寡淡,眼神里却翻涌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戏谑。
那是一种来自底层泥淖里爬出来的野兽,
“小艾?小艾?你在听吗?”
话筒那端,侯亮平的声音显得有些空洞。
京州深夜的电波并不平稳,滋啦滋啦的底噪里,侯处长的嗓音,透着一股习惯性的自我感觉良好。但仅仅过了三秒,这股良好便被一丝极微妙的狐疑撕开了一道口子:“你房间窗户没关?还是……身子不舒服?”
钟小艾的心脏几乎在这一瞬间停跳。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钟家的门风,中纪委的严明,以及她在侯亮平面前维持了整整十几年的、居高临下的道德神像。在侯家的至尊门票。如果这层窗户纸在此刻被捅破,
恐惧如同千万只冰凉的蚂蚁,瞬间顺着脊椎骨密密麻麻地爬了上来。
但在千钧一发之际,世家子弟骨子里那种浸淫多年的政治应激本能。
体制内的人都明白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当你露出破绽的时候,解释是自取其辱,唯有更高级的进攻,才是最好的掩护。
“侯亮平!”
钟小艾:“你还有脸问我?我还没问你呢!我和陈阳下午的高铁到的京州,你人呢?你那个反贪局长的影子还没见着呢,谱倒先摆到省委大院前头去了!都几点了才想起来打电话?怎么着,侯大处长在汉东办案,连老婆孩子都打算扔在脑后不管不顾了是吧?!”
这一连串如同暴风骤雨般的诘问,逻辑毫无道理,但气势排山倒海。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一窒。
原本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怀疑,瞬间在这劈头盖脸的官威面前烟消云散。
侯亮平,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权衡利弊。侯亮平自幼家境寻常,他空有一副皮囊和几句漂亮口号,凭什么在最高检反贪总局坐稳侦查处长的位子?凭什么能越过无数熬白了头的同僚,被沙瑞金这尊汉东的大佛钦点空降?
“哎哟,小艾,我的好小艾,你消消气,消消气嘛……”
侯亮平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隔着几百公里的电波,都能听出那副赔笑的奴颜媚态:“我这不是刚从指挥中心出来嘛!李达康那个前妻欧阳菁的事,水太深,蔡成功那条线索咬得紧,我这一忙起来,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这不,刚把材料理顺,第一时间就给你请安汇报了!我刚才那是关心你,听你动静不对,以为你水土不服犯了哮喘呢。”
祁同伟靠在床头,眼底闪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讥诮。
汉东政法系曾经的“三杰”之一,最高检名震一时的“猴子”,剥掉了那身正气凛然的人皮,在权贵家的小姐面前,也不过是一条摇着尾巴讨骨头吃的家犬。
钟小艾那种被看穿底层虚伪的羞耻感化作了更炽烈的无名火。她咬着下唇,冷冷地对着电话道:“我能有什么事?我嫌招待所房间闷,在跑步机上倒腾了两步!你少在那跟我打马虎眼。调动的事,那边已经过问了,汉东省委组织部卡不住你。但你给我记住了侯亮平,路是钟家给你铺的,你要是在汉东翻了车,惹出什么,谁也保不住你!”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侯亮平连连称是,笑声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只要任命红头文件一下,李达康就算在常委会上拍桌子,也挡不住我查欧阳菁!小艾,还是你想得周全,多替我向岳父问好……”
“行了,挂了吧,我还要洗澡。”
钟小艾根本不给他把漂亮话说完的机会,果断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刺耳的盲音在逼仄的客房内回荡。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钟小艾浑身虚脱般地向后倒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汗浸透了后背单薄的衣衫。
然而,还没等她将喉咙里那口浊气吐尽,
强迫她抬起头来。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罩着暗绿色流苏的旧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这光线勾勒出透着丝丝戾气的脸。
他是真正从孤鹰岭,身上带着一种侯亮平那种象牙塔文人永远学不来的草莽与野性。
“跑步?”
祁同伟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戏虐的玩味:“在汉东省委组织部的招待所里,跑的是哪门子的步?我这床头的弹簧,可没跑步机的履带结实。”
“祁同伟!你混蛋!”
钟小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张牙舞爪起来。她试图推开祁同伟的胸膛,可那双手按上去,却只摸到坚硬如花岗岩般的肌肉,反倒震得自己手腕发麻。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钟小艾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低吼,眼神里满是屈辱与怨毒,“你拉我下水,不就是想拿我当护身符吗?!我告诉你祁同伟,你跟赵瑞龙、跟山水庄园那些烂账,也不过是在悬崖边上多拽了一根稻草!”
“稻草?”
祁同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冰冷,甚至带着几分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