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峰今年十五岁。

这副身体的原主人，生于康熙三十五年，掐指算来，到康熙五十年三月，正是十四岁出头。

但这年头说岁数，讲的都是虚岁，所以满府上下都说，“大少爷十五了”。

萧予在被窝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越想越觉得牙疼。

十五岁。

放在二十一世纪，这年纪还在读初三，每天被作业和月考追着跑，最大的烦恼是手机被没收。

可在这里，十五岁的嫡长子，已经要跟着父亲出入军营、学弓马、读兵书，甚至——按沈砚峰原身的记忆——去年冬天，他已经跟着沈自山去济州协领衙门里“听差”了。

说是听差，其实就是坐在堂下看父亲怎么处理旗务。

沈自山偶尔会回头问他一句：“这事你怎么看？”

原身答得中规中矩，沈自山便点点头，不置可否。

这是武将教子的方式，不夸，也不多骂，让你自己在一次次旁观里长本事。

萧予慢慢坐起来。

炭盆里的银霜炭还在烧，映得铜盆边缘泛着一层暖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少年的手。

指节还没完全长开，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弓留下的。

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应该是摆弄刀枪时蹭的。

不白，但也不粗——到底是嫡长子，沈自山虽然教得严，却不会真让他像普通兵丁那样吃苦。

他搓了搓脸，把原身的记忆又飞快地过了一遍筛子。

沈自山，济州协领，正三品武官。

汉军镶黄旗。

萧予的第一反应，和任何一个21世纪的中国人一样：

这不是穿越到汉奸家里了吗？

他在被子里僵了片刻，随即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记忆。

他需要把这件事想清楚，不能光凭第一反应下判断。

沈家的底子，在记忆里是清楚的。

沈家祖先生活在东北，在清军入关之前就已经被编入八旗，是清朝的“旧部”，不是入关后才剃头投降的“贰臣”。

换句话说，早在努尔哈赤还在辽东跟明军拉锯的时候，沈家祖先就已经归附了后金，被编入汉军，跟着打天下。

这在旗籍上叫“从龙入关”，资格老，根子正。

沈家在旗籍上属于“旗人”，在身份上享受旗人待遇——吃皇粮、住官房、子弟可以考翻译科、可以当侍卫、可以补旗缺。

但在民族认同上，沈家仍是汉人。

家里的规矩、说话、祭祖，都还是汉人的那一套。

萧予又捋了捋原身的记忆。

还行。

父母、祖父母，还有更上面的两代，都是正宗的汉人。

就是一家人，都帮满清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