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里停着十几艘从长崎来的船，最大的那艘是三桅风帆战舰，船身包着铁皮，黑黝黝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沉稳。

船舷上挂着灯笼，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把船身映出一片暖黄。

韩青黛站在船头，一手牵着五岁的沈昭宁，一手抱着两岁的沈开瑞。

她穿一件素色的棉披风，领口翻出灰蓝色的内衬，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只用一根素银簪别着。

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目光越过港口，落在远处的官道上。

沈昭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总角，用红绳系着。

她站在母亲旁边，两只手扶着船舷，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港口里来来往往的人。

她数了数港口的船，一、二、三……数到第三十艘的时候，数乱了，又从头开始数。

“娘，那就是天津吗？”她问。

“嗯。”韩青黛说，“过了天津，再走三天，就到京城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把“三天”在心里数了一下，然后问：“爹在京城吗？”

韩青黛说：“在。”

沈昭宁没有再问，只是把下巴搁在船舷上，看着港口。

她从小在北海道和长崎长大，见过的海港不少，但天津港还是第一次见。

港口的船比长崎的多，人也比长崎的杂。

有扛包的脚夫，有赶车的把式，有卖鱼的小贩，吆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沈开瑞在韩青黛怀里扭了一下，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含糊地喊了一声“娘”。

韩青黛低头看了一眼，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要睡了，又舍不得睡。

码头上，福庆已经等着了。

他带着二百个亲卫，还有礼部的左侍郎、郎官。

福庆站在跳板旁边，穿一件灰蓝色的军装，腰间系着一条黑皮带，站得笔直。

他的眼睛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

他远远看见船靠岸，快步走上前，在跳板旁边站定。

礼部的左侍郎跟着上前。

他四十多岁，穿一件新制的明朝官服，深青色的圆领袍，补子上绣着锦鸡。

他走到跳板前，先拱手，然后高声说：“礼部左侍郎周文渊，奉家主之命，恭迎主母回京。主母一路辛苦，请主母先入行帐歇息。”

他说完，躬身一揖，动作规规矩矩。

他的腰弯下去，乌纱帽的帽翅轻轻晃了一下。

韩青黛站在跳板上，扶着女官的手，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周大人辛苦。”

周文渊直起身，退到一边。

他的眼睛垂着，没敢多看。

福庆这才上前，行大礼：“福庆奉家主之命，迎接主母回京。”

韩青黛点了点头：“福庆，辛苦了。”

福庆说：“不辛苦。行帐已经备好了，请主母先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