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陈凡开车回了江城。
省城到江城的高速公路两旁，稻田已经收割完了，稻茬一垄一垄地灰扑扑地伏在田里，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田埂上，车一过又呼啦啦飞起来。十月底的江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和往年一模一样，不一样的只能是观景人的心境。陈凡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过了。
车停在自家楼下时，李秀梅刚好买菜回来，拎着菜在单元门口开门要进去。听到车的响动离自己这么近回过头去看，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眯起眼睛看清了车里下来的人，菜扔地下就抓住了来人的手。
“怎么瘦这样了呀？”她上下打量着从车上下来的陈凡，“脸上都没肉了。”
“没瘦，没瘦。这才几天功夫啊。”陈凡赶紧岔开话题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盒阿胶和一箱牛奶，另一只手拿起地上的菜篮子，陪着老妈往家走。
到了家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撂，“这些都给你和我爸买的，你俩记得吃啊。阿胶是东阿镇的，您别舍不得吃，放坏了可不如你俩吃肚里。”
李秀梅接过来看了一眼，嘴上埋怨了两句嫌他乱花钱，嘴角那点弧度却是压不住了，把阿胶和牛奶收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陈建国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过期的江城晚报，妆模作样的翻来覆去的看，实际上眼睛一直瞄着这娘俩，本来手里夹着一支烟。看到陈凡进来，他一把，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爸，嘿嘿！”
“嗯。回来了啊~ 那什么，你省城的事都办妥了？”
“办妥了。地拿下了，贷款也批好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从茶几下拿出两个茶杯，给陈凡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茶叶沫子在杯底打着旋。他喝了一口，没有再问什么。李秀梅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老陈，过来搭把手”，陈建国一秒破功，赶紧放下茶杯站起来，快走往厨房走去，到了门口又停了一下。
“都瘦了，一看就不好好吃饭。中午多吃点。”
午饭是李秀梅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陈凡前世每次回家都点名要吃的那种。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醋碟和蒜泥已经摆好了。李秀梅坐在陈凡对面，一边给他夹饺子一边念叨——省城那边吃饭定不定时、胃不好别总喝咖啡、天冷了记得加衣服。陈凡都一一的应着，低头吃饺子，腮帮子鼓鼓的。
陈建国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娘俩然后偶尔喝一口酒，。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凡放下筷子，看着父亲。
“爸，省城那边稳了。集团架构方案也做完了——凡尘地产、凡尘建材、红星印刷厂、江城市水泥厂、凡尘安保，五家子公司合并报表，成立凡尘集团。下个月正式挂牌。”
陈建国放下酒杯，探出去的筷子停在了那里。“集团？”
“对。凡尘集团。总部设在省城，凡尘地产是核心，建材和水泥在产业链上游，印刷厂辅助品牌宣传和物料供应，安保公司覆盖各工地的安保需求。五块拼成一张网。”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放在碗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要再倒的时候余光感觉到了一抹杀气，扭头看到陈母死死盯着自己，讪讪的把手收了回来，拿起筷子往嘴里夹了个饺子缓解尴尬。
“以前你跟我说要买城东那块地的时候，我整宿睡不着觉，心想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后来那块地价翻着翻的涨起来了，你又说不想卖，要自己开发。我又整宿睡不着，心想这孩子赌性太大要是摔了就是个狠的。”他的声音很平，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边想边说，“就是谁能想到是如今这么个局面，爸爸没什么主意能给你出的，也没什么经验要告诉你，只是希望你往后的路能走的稳一些。靠着咱们吃饭的可不再是几十张嘴了，凡事要多想一想再做决定，往后的事情也不用跟我多说，你自己决定就可以了。”
他顿了顿，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是想明白了。你比我强，这是好事情。你做的事，有些我到现在也搞不懂，但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搞不懂不要紧，你做就是了，爸爸不给你裹乱。”他抬起眼看着陈凡，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尽管放手去干吧。江城这边我帮你看着点。哪天累了就回来，让你妈给你包饺子吃。”
李秀梅在旁边已经红了眼眶，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们爷俩别光顾着说话呀，赶紧的，你看着饺子都要凉了”，然后把盘子往陈凡面前又推了推。陈凡低下头，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塞进嘴里。韭菜鸡蛋的馅，和很多年前放学回家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这就是家，是妈妈的味道。
饭后陈凡帮李秀梅收拾了碗筷。李秀梅在水槽边洗碗，他在旁边拿干布擦盘子，一个一个摞进碗柜。李秀梅絮絮叨叨地说着邻居家的事——老张家的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楼下王阿姨的孙子刚满月，说着说着忽然拐到了林雨桐身上。
“你带雨桐回来吃顿饭。人家姑娘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不能光顾着忙。”
陈凡擦了擦手上的水。“忙完这阵就带她回来。”
“别总是忙完这阵。”李秀梅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忙完这阵还有下阵。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能总让人家等。”
陈凡没接话。他把碗摞好，关上碗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李秀梅没再念叨，只是把灶台上的饺子端出来，用保鲜膜仔细包好，塞进他手里。“赶紧的吧，知道你在家里待不住，也是陪着我们俩老的能有什么意思，妈不管你把这饺子送给谁，反正你必须送出去，晚上别回来了，看到你就烦。”
刚吃完饭收拾完，老妈这又是哪一出啊，陈凡被弄的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