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凡尘新能源争取到了较低的关税税率——百分之二十七，比行业平均水平低了近十个百分点。同时宣布在德国建厂，选址在法兰克福郊区，投资两亿欧元。消息传回国内，凡尘新能源的股价不跌反涨。媒体标题从“光伏遭遇双反重创”变成了“凡尘新能源逆势出海”。
施总在办公室里看到新闻的时候，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报表，他也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百分之二十七，比行业平均低了十个百分点。
苏婉清累倒了。从布鲁塞尔回来那天，她在机场晕倒，被直接送进医院。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加上低血糖，需要静养。陈凡守在病床前，她醒过来看到他，第一句话是：“关税税率，百分之二十七。我算过了，德国工厂投产后，综合成本能再降百分之十二。加起来，我们还有利润空间。”
陈凡握住她的手。“你先休息。”
她摇了摇头。“我不累。我只是——”她顿了顿，眼眶红了。那个在听证会上面对八个欧盟律师都没有退缩的女人，此刻躺在病床上，手指攥着陈凡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陈凡，听证会那天，我坐在那里，对面是八个欧盟的贸易律师。他们轮番质问我，从成本构成问到工艺参数，从专利来源问到补贴明细。我一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回答了他们四个小时的问题。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把她抱紧。“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苏婉清出院那天，陈凡接她回家。她的公寓还是那套一室一厅，书桌上摊着最新的实验数据，床头柜上那本德文专着的折角又多了一页，书页边角被反复翻阅过，卷起了一圈毛糙的边。她在床边坐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瘦削的肩胛骨上。她瘦了很多，锁骨突出来，手腕上又添了两道细细的烫痕，是德国工厂产线设计时在实验室里烫的。
陈凡蹲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低下头看着他，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你知道吗，在布鲁塞尔听证会的前一晚，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把所有数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完了，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那时候我想，如果输了，我怎么回来见你。”
他把她拉进怀里。“你赢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嘴角弯着。“陈凡，你第一次对我说‘我爱你’，是在医院。”
他握紧她的手。“以后会说很多次。”
窗外的月光移过地板，爬上书桌上那本德文专着。她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苏婉清站在窗边。晨光照在她脸上，她把白大褂从衣柜里拿出来，换上。袖口那两道新烫痕被遮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他。“我今天去研究院。德国工厂的产线设计图该审了。”陈凡靠在床头看着她。她走过来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晚上回来。”然后直起腰，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同一时刻，沈月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审完最后一份双反应对总结报告。窗台上两盆绿萝的藤蔓从窗台垂到地板上，又分出了新的一枝，根须在水里飘着，细细的，白白的。她拿起手机给苏婉清发了一条短信：“恭喜。百分之二十七，很漂亮。”苏婉清秒回：“谢谢。你的法律材料帮了大忙。”沈月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在德国法兰克福的位置上贴了一枚新的图钉。图钉是红色的，代表凡尘新能源的第一个海外生产基地。
秦岚从江城寄来一箱自己养的土鸡炖的汤，真空包装，冰袋保鲜。附了一张字条，字迹圆润端正：“婉清，听说你累倒了。这箱汤你喝，喝完我让老周再送。念念说，苏阿姨是英雄。”苏婉清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打开一袋，倒在碗里，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喝了一口，很甜。玉米放了两根。
她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端着那碗汤，看着窗外省城的天空。天很蓝，秋天快来了。远处凡尘新能源研究院的楼顶，新装的光伏板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一片一片铺展开来，像一片沉默的海。她想起布鲁塞尔听证会那天，走出会议室时看到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今天这片天不一样。但都是天，都还在。
同样的林雨桐把凡尘慈善基金会也运作得有声有色。
她将基金会的方向定为三个重点：教育扶贫、医疗救助、灾害救援。每个方向都有专门的团队负责，但她坚持一个原则——所有项目必须亲自去实地看过。她说不亲眼看到那间教室漏不漏雨、那张病床缺不缺药、那条路修得通不通，签字的笔就落不下去。基金会成立一年多，她的行程表上排满了各种考察——云南、贵州、四川、甘肃，有时候一个月飞三趟，回来的时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待办事项。
云南山区的第一所希望小学选址，她去了。陈凡陪她去的。湾流G550降落在昆明机场后，转乘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才到第一个项目点。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底盘被石头磕了好几次，司机每次听到响声都皱一下眉。林雨桐坐在后座，手里攥着地图和项目资料，一路上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资料，一会儿问司机还有多远。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不晕车，也不叫停。陈凡说歇一会儿吧，她说不歇，天黑之前要赶到。
到了地方，她下了车，站在村口的小学旧址前。那是一栋漏雨的土坯房，墙面上布满了裂缝，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临时盖着。黑板是用水泥抹的，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粉笔字，是前一天孩子们写的生字。粉笔写上去滑溜溜的，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是生怕写不清楚。
林雨桐蹲下来，问一个赤脚的小女孩几岁了。女孩说九岁，和念念同岁。她的脚趾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林雨桐把她抱起来。很轻。轻得像抱着一把柴。她站在原地，把女孩抱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陈凡站在旁边看着。他看到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泥地上，沾了一小片黄泥。她没有拍。她只是站起来，走进那间土坯房，在黑板前站了很久。
一年后，二十所希望小学全部落成。
林雨桐带着团队再次进山验收。这一次的路比去年好走了，有几段铺了碎石，车不再颠得那么厉害。车队沿着山道开过去，每隔一段就能看到路边插着凡尘慈善基金会的旗子，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在山风里猎猎作响。孩子们站在新教室门口，穿着凡尘慈善基金会送的校服，蓝白相间的，和念念的国际学校校服同一个颜色。校服是林雨桐选的，她说蓝色安静，白色干净，孩子们穿上去像山里的天和云。
那个九岁的小女孩跑过来，仰起头看着她。她长高了一些，脸颊不再像去年那样瘦削，有了些肉。校服穿在身上很合身，袖口整整齐齐地扣着。她跑过来的时候脚步很稳，不像去年那样赤着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陷。
“阿姨，你还记得我吗？”
林雨桐蹲下来，理了理她的刘海。“记得。你长高了。”
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手心里。“阿姨，这是我攒的。给你。”
林雨桐的眼眶红了。她把那颗奶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奶糖的包装纸有些皱了，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揣了很久舍不得吃的。她把奶糖放进口袋里，把女孩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女孩咯咯笑起来，笑声清亮得像山泉水。教室门口的其他孩子也跟着笑，笑声从新盖的教室里传出来，在群山之间回荡。
陈凡站在远处看着，没有走过去。他看到她抱着那个女孩转圈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当年抱着刚出生的陈安时一模一样——那种没有任何保留的、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东西。
回到省城后，陈凡决定追加捐赠，设立“凡尘奖学金”，资助贫困大学生完成学业。第一年资助了一百名学生，每人每年五千元，连续资助四年。林雨桐亲自审核每一份申请材料，家庭收入、高考成绩、录取院校、个人陈述，每一份都看得仔细。有的学生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几页纸；有的只写了几行，字迹工整但内容简单。她看完后会把材料分成三类：优先资助、待核实、暂不资助。优先资助的那一摞，每一份她都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写着“已阅，建议全额资助”或者“情况特殊，建议额外补助”。她的字清秀端正，和当年写薪酬方案时一模一样。
林雨桐成为知名的慈善家。媒体开始报道凡尘慈善基金会的项目，采访邀约纷至沓来。她婉拒了大多数，只接受了两家，一家是省电视台的公益栏目，一家是教育类报纸的专访。两家都是因为对方跟了项目整整一年，拍了纪录片，写了长篇报道，她实在推不过。其他媒体的采访请求，她让助理统一回复：“林理事长时间有限，请关注基金会年报和公开项目信息。”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基金会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装修简单，办公桌上堆满了受助学生的来信。每一封她都回，有时候亲笔写，有时候打印好签个名。有一个从凡尘希望小学考出去的学生，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在信里写：“林阿姨，我以后也要当老师。回山里教孩子们写字。”她把这封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
秦岚从江城寄来一箱念念穿小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用真空袋封着，一袋一袋码在箱子里。附了一张字条，字迹圆润端正：“雨桐，这些衣服捐给山里的孩子。念念说，他的桥可以走很多人。”
林雨桐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颗奶糖、那封信放在一起。她打开箱子，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看。念念的衣服大多只穿了几个月就小了，料子还很新，领口的标签磨得有些发白，但衣服本身干干净净，没有破洞也没有污渍。她想起念念穿着这些小衣服在客厅地板上画桥的样子，想起他蹲在花园里追阿黄的样子，想起他举着画喊“妈妈，桥上又多了一个人”的样子。她把衣服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在箱子外面贴了一张标签——“云南山区，女童优先”。
陈凡说：“你变了，变得更有光芒。”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时，林雨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受助学生的来信。陈安睡了，小拳头攥着被角，呼吸均匀。茶几上摊着一摞信，旁边放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和那封写着“回山里当老师”的信。她把信纸举到灯光下，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事业。”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那个九岁的小女孩站在新教室门口，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阳光从教室的窗户照出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脸颊上那点笑意照得很柔和。她把相框放在办公桌上，和念念的蜡笔画并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