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面尘埃落定后，陈凡在凡尘集团战略会议室召集了核心团队。
长条桌上摊着世界地图，东南亚区域被红色马克笔圈了出来。林正阳坐在他左手边，沈月坐在右手边，赵倩倩、苏婉清、王天分散落座。窗外的省城已是深秋，梧桐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和窗外的萧瑟像是两个世界。陈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拿起记号笔，在缅甸、越南、泰国、印尼四个国家上各画了一个圈。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红色墨迹在地图上洇开，像四朵小小的花。
“国际化第一站，东南亚。原因有三：文化相近，华人基础好，经济增长快。欧美市场成熟但门槛高，法律体系复杂，我们的人脉和资源都不足以支撑快速落地。非洲市场潜力大但风险高，政局不稳，汇率波动剧烈。东南亚是折中点——华人多，文化差异小，我们的人过去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政策相对开放，当地政府对外资有需求，谈判空间大。更重要的是，东南亚的经济发展阶段大概相当于国内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房地产和基础设施的需求刚刚起来，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
林正阳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缅甸和越南尤其值得关注。缅甸刚刚宣布对外开放，外资法还在修订，谁先进去谁就能拿到最好的位置。越南加入wto之后经济增长连续多年保持在百分之七以上，城市化进程加速。泰国和印尼稍微成熟一些，但市场体量更大。”
沈月放下笔，看着陈凡。“我主动请缨，负责海外业务拓展。”
陈凡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剪短了，齐耳，显得下颌线条更加利落。耳朵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从周晓晓送的那天起就没换过。她的眼睛很亮，和当年在建材市场蹲在尾货瓷砖堆前挑色差时一模一样。他说好，第一站缅甸仰光，我跟你一起去。林正阳坐镇总部，协调国内资源。沈月负责落地对接和商务谈判。赵倩倩负责舆情和品牌，苏婉清负责技术输出方案的评估。王天管钱。
散会后，沈月留下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仰光的位置上。“缅甸的华人商会我已经联系上了。他们会长姓林，祖籍福建，在仰光做了四代生意，现在是缅甸最大的华商家族之一。地产业务由林家独女顾明美打理，她父亲退居二线了。商会的人说，顾明美在仰光的名声很好，做事利落，眼界也宽，在政府和本地商圈都有人脉。”
“什么时候能见？”
“下周。我先过去对接，把基础资料摸清楚。你三天后到。”
湾流G550降落在仰光国际机场时是傍晚。舱门一打开，热浪扑面而来，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茉莉花香、柴油味和某种不知名的热带水果的甜腻气息，和从省城起飞时干冷的深秋空气截然不同，像是从秋天一步跨进了盛夏。沈月提前三天到达，已经在机场等着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和平时在集团开会时的深色职业装判若两人。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胸口别着一枚华人商会的徽章。
“陈总，这位是林会长派来的陈秘书，祖籍潮州，在仰光长大。”沈月介绍完，陈秘书伸出手，握手的力道不重，但掌心有厚茧，是常年握笔和搬文件磨出来的。
上车后，沈月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这三天摸底的情况。“缅甸刚对外开放，百废待兴，基础设施需求巨大。仰光河畔有一块地，大约五十英亩，位置极好，但竞争很激烈。日本财团在谈东侧那块，新加坡的丰隆集团在看南侧，本地几个家族也在争。这块地是政府拿出来做国际招标的，条件苛刻——外资持股不能超过百分之五十，必须在三年内完成开发，还要配套建设一段沿河市政道路。”
“林家什么态度？”
“林会长年纪大了，退居二线，现在管事的是他女儿顾明美。她约了我们明天上午去看地。”
第二天上午，陈凡站在仰光河畔那块地上。河面宽阔，水色浑黄，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和对岸佛塔的金顶交相辉映。那块地大约五十英亩，沿河岸线将近一公里，北侧是一条规划中的主干道，南侧是仰光老城区的殖民建筑群，东侧紧邻日本财团准备开发的商业综合体。土地目前是一大片荒废的码头仓库和杂草丛生的空地，几棵巨大的榕树长在场地边缘，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远处有工人在拆旧仓库的钢架，乙炔切割的火花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顾明美是开着车来的。一辆白色的丰田越野，在仰光坑洼不平的街道上颠簸了一路，她下车的时候稳得很，关门的动作利落。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笼基，上面搭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的玉镯。她没有急着介绍地块，只是走到陈凡旁边，和他并肩站在河岸上，看着对岸的佛塔。河风把她的笼基吹得微微飘动，玉镯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总，你看那个方向。”她伸出手指，指向远处。“那里是仰光河汇入安达曼海的入海口。一百多年前，我太爷爷就是从那个方向坐船来的，船上装着半船瓷器，半船茶叶，在海上漂了三个月。他上岸那天饿得走不动路，是一个卖椰浆饭的缅甸老人给了他一口饭吃。”
她放下手，转过身看着他。“四代人之后，我站在这里。你来了，我们要在这块地上建一座城。”
陈凡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想起在建材市场蹲在尾货瓷砖堆前挑色差的沈月，想起在法兰克福研究所里对着测试仪调参数的苏婉清。他伸出手。“凡尘和林氏，合资成立开发公司，各占百分之五十。经营以你为主，我不干预。”
顾明美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软，但握力出乎意料地大，像是握住了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她松开手，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卷图纸，展开来，是一份手绘的地块规划草图，上面用彩色铅笔标注了不同的功能分区——沿河是商业和文旅，中间是住宅，北侧是写字楼和酒店，南侧靠近老城区的地方留了一条步行街连接殖民建筑群。线条利落，标注清晰，每一个区块旁边都用手写小字写了面积和容积率。
“这是我熬了两个通宵画的，不一定专业，但大致方向是这样。”她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陈总，你是行家，你帮我看看有什么问题。”
陈凡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她的规划思路和凡尘在国内做城市综合体时的逻辑很像，但又加了很多本地化的考虑——沿河商业保留了殖民时期的仓库外观，内部改造成文创市集和精品酒店；住宅区中间留了大片的绿地，因为缅甸人喜欢户外活动；步行街的宽度比国内的标准宽了两米，因为仰光的路边摊文化根深蒂固，需要给摊贩留出空间。
“这个思路很好。”他站起来，看着她。“明天开始，我让凡尘的设计团队过来配合你深化方案。”
签约当晚，顾明美在家族庄园设宴。庄园在仰光郊外，一座英殖民地时期的老洋房，院子里种着巨大的榕树和三角梅，树冠几乎遮住了半个庭院。榕树下摆着长条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点着蜡烛。林老先生坐在主位上，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背挺得很直，说话中气十足，浓重的客家口音里混着几十年的缅甸岁月。
他端起酒杯，隔着长桌看着陈凡。“陈家后生，我打听过你。从包工头之子到百亿身家，十年。我林家四代人才攒下这份家业，你一代人就超过了。”他顿了顿，酒杯举得稳当。“你说实话，你是来赚钱的，还是来做事的？”
陈凡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瓷杯相触，声音清脆。“林老先生，钱要赚，事也要做。但赚钱之后留下的东西，才是我想做的。”
林老先生看了他很久，然后仰头干了杯中的酒，用客家话大声说了一句什么，满桌人都笑了。顾明美坐在她父亲旁边，低着头，耳根红着，手指在桌布上轻轻画着圈。她全程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父亲夹菜，偶尔抬起头看陈凡一眼，目光相遇时也不躲，嘴角弯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晚宴后，顾明美送陈凡回酒店。仰光的夜色很静，大金塔的金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路边的菩提树影投在柏油路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她在酒店门口停下脚步，仰着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脸和脖颈上，鹅黄色的笼基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陈总，你和其他中国商人不一样。他们来缅甸，只想赚快钱。你愿意和我合作，是真的想把事做好。”
“我看好的是你这个人。”
顾明美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酒店门口走。她没有回头，但陈凡看到她在旋转门里抬起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项目推进的几个月里，陈凡频繁往返于省城和仰光之间。每次来，顾明美都来接机。有时候她自己开那辆白色越野，有时候让司机开。她带他去实地看进度，去拜访当地的建筑承包商，去政府规划部门协调审批。她在这座城市里有很好的人脉，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每次开会，她总是坐在陈凡对面，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她讲方案的时候条理清晰，数据和案例信手拈来，对缅甸市场的理解和判断精准得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
有一次，仰光下了场暴雨。雨从下午开始下，倾盆而下，整个城市被浇透了。全城停电，路灯灭了，酒店房间里只有备用电源提供的一点微弱的光。顾明美被困在酒店，和他在房间里对着摊在床上的规划图讨论商业动线。她点起蜡烛，烛光把她的侧脸映成暖黄色，笼基已经被雨淋湿了一角，贴在腿上。她浑然不觉，手指在图纸上慢慢划过，声音不紧不慢。
“这里，仰光河的码头可以改造成游船停泊点，保留殖民时期的仓库做文创市集。老城区的人口密度太高，需要疏散，但也不能大规模拆迁，缅甸人对祖产很敏感。所以我想把老城区那几栋殖民建筑改造成精品酒店，和新开发的商业综合体用一条步行街连接起来。”
暴雨停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问了一句：“陈总，如果有一天，我不是你的合作伙伴了，你还会来缅甸吗？”
陈凡看着她。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等他回答，低下头继续看图。
项目封顶那天，两人在仰光河畔散步。河风吹过来，把她的笼基吹得轻轻飘动，像一面缓缓展开的旗帜。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玉镯在手腕上泛着温润的光。
“如果没有结婚，你会考虑我吗？”
陈凡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想听他说出来。他坦诚地说：“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但我不能给你承诺。我已经有妻子，还有几个红颜知己。”
顾明美笑了。那种笑容很轻，像河面上的月光，风一吹就碎了，但碎之前很完整。“我不需要承诺。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意。”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夜风削去了一半：“陈凡，在缅甸，成功的男人可以有多个伴侣。我不在乎名分。但我要你真心。”
他走上前，站到她身边。她侧过头看着他，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在他掌心里慢慢暖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