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惜福的。”鸳鸯道，“从前旧的贾府里，也是这样的，无论怎样，都要延续家族的富贵，别说个人的位置了，就连这家族也是，并不是每个家族都能长盛不衰的。创业不容易，守业更是难。”鸳鸯道。

“那不就得了。”玉晶说，“以后咱们，可不兴说什么浑话呢，咱们就守住位置，守着这样的家业，百年千年的传下去才要紧呢。”玉晶说着。

原是这宝玉呢，最近总隔三差五的往麝月那跑，就是因为麝月的慧香楼里头，有那个叫揉炭的老婆子。

那老婆子总有些阅历，因着她年轻时候，是专门帮人吵架拿钱的那种老婆子，旁人口舌上有什么纷争，都托她帮忙吵。

结果她吵着吵着，如今上了年纪，竟变成了口吃，倒像把之前的那些狠戾，都还回去一样。

不知怎的，这宝玉总想起他年少时候，在贾府园子里头的那些荒唐事。

这宝玉虽说待人宽和些，但那也是从前了，他虽宽和，却也风流多情。

都说“风流冤孽”四字，最是要不得。

这宝玉似有两面，一面是那等子，逢人便道歉，无论男女，先是给出同情似的，面软心宽，又乐意布施些财物脂粉，故而人人都称呼他活菩萨。

不论男女，交友也广泛，也滥情。

但这个，倒造成了他另一桩便利，就纵使了他的这，他又不像别个人那样的平白的糟蹋人，只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宠一个，这个也可怜，那个也怜悯。

年轻的时候，因为自己没有边界，引得自己身上这股邪性的风流冤孽——害死了不少姑娘，说得上名的有几个，说不上名的也有那十几个。

宝玉只管招惹，背地里头，袭人跟王夫人两个，都帮她们打发了，袭人负责记名字，王夫人负责害了人，如今倒像都找上来似的。

王夫人如今沦落的——个头也萎缩了，胆子也萎缩了，如今嫁了个人，还是个不完整的男人，在宫里头做内监的。总之，这算是另一种折磨吧。

只是宝玉最近良心越发的抽痛，沉重起来。

又恰逢那个叫揉炭的婆子，又黝黑又口吃，生得相貌丑陋，骨骼粗大，倒是有些有碍观瞻。

宝玉便像是性格掉了个似的，这年轻的时候，最恨那些个讨人厌的粗笨丑陋的，如今倒因着自己心不安，倒愈发觉得看看这样的人，就当赎罪了。

只喜欢听那揉炭说一些有的没的，又说那里有人生还，又说那里有哪个女娘，年纪轻轻的又有什么样的奇遇。

总之，宝玉听她说着那些不论真假的闲话，一闻一听，就当是赎罪了。

宝玉情愿那是真的，因他后知后觉的也知道，自己身上背了十几条人命，再者，自己欠的情也不少。

宝玉就这样天天耽延在这慧香楼里，玉晶看不下去了。

玉晶就跟鸳鸯说，“如今我可要去寻他，大奶奶可愿意？可允我去？”玉晶问说。

鸳鸯倒笑了，“您去寻他，总也不是替我寻，倒是去替袭人大奶奶寻的。您去吧，我懒得拦您。只是您别掐着他，把他掐回来，左右他也是个爷们。”鸳鸯说着。

“是。”玉晶说，“还是咱们大奶奶会疼人。”玉晶说着，就跑进那慧香楼去揪人去了。

宝玉还在这听揉炭这婆子说呢，揉炭正说到欢喜的地方呢，那宝玉正笑得前仰后合的。

一推门，玉晶倒像是提着刀来杀人似的，浑身上下全是杀气。

“作何是您来找我啊，您这样子倒像个阎罗似的。”宝玉说。

这玉晶一看，这房间里哪还有别人呢，就只有宝玉跟揉炭那老婆子，外加还有几个粗使的婢女。玉晶倒是纳罕了，说，“我还当宝二爷在这香闺软玉之间，懒得回家了呢，如今倒跟这样一个腌臜婆子在一起，也不怕带累了自己。”玉晶说。

“您做何过来这样说我呢？”宝玉道。

“如何说不得了？”玉晶说。

“嗯，那您这倒是替您家大奶奶来的呢，还是为着什么？我倒如何招惹您？家里头两个大奶奶都不管我，您倒是这样吆五喝六的，谁是主子谁是仆呢？”宝玉道。

“我可没有二爷那样的闲心。”玉晶说，“单就这样的一个黢黑粗蠢口吃的老婆子，倒让二爷如此费心，想来其中有猫腻，可别是什么风流债才好啊。”玉晶说。

直到深夜，玉晶才拽着这宝玉的手，一步一跌的，两人拉拉扯扯的，这才回来。

“快跟我走。”玉晶说着，扯着这贾宝玉的左手手腕。

“好了，您都拉了我一路了，这样叫两个大奶奶瞧见，像什么样子？”宝玉说。

“这才两个大奶奶，要放爷们在外头，指不定一会来个第三位大奶奶、第四位大奶奶，五六七八位也使得呢。”玉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