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

登州外海的夜雾浓稠如墨，沉甸甸压在海面之上，裹挟着刺骨的咸腥海风。

漆黑的浪头一遍遍拍碎在礁石上，轰隆声响此起彼伏，盖过了小舢板划水的轻响。

一叶简陋流民小船，趁着茫茫夜色，悄无声息朝着广鹿岛方向漂去。

船舱最暗处，三道佝偻的身影紧紧蜷缩，浑身沾满尘土草屑，粗布麻衣破烂不堪，脸上脖颈上厚厚抹着一层黑灰，看起来和沿路逃难的饥民别无二致，毫无半点破绽。

为首之人正是张肯堂的心腹死士李彪。

他混迹密探行当十余年，走南闯北，潜入过后金盛京，探查过各处藩镇，自以为世间没有他混不进去的地盘。此次奉命潜伏广鹿岛，他心底从头到尾都带着十足的轻视与笃定。

在他和张肯堂的认知里，广鹿岛不过是孔有德盘踞的一处边角海岛。

一群边关溃兵、杂牌流民凑成的队伍，说白了就是半匪半兵的乌合之众，防备松散、管理混乱，随便找点私通外敌的罪证，简直易如反掌。

只要能拿到孙元化、孔有德私通台湾林墨的实据，哪怕只是一杆台湾制式火枪、一封往来书信，回到登州便是绝杀铁证。

届时张肯堂大功告成、青云直上，他这个首功之人，也能彻底翻身，摆脱底层密探的身份，升官发财、受用不尽。

狭小的船舱里，李彪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轻声叮嘱身后两个同伴。

“都把嘴闭紧，头压低，上岛之后千万别乱看乱问。跟着流民队伍走，老老实实登记领粥，先混进安置点稳住身形。”

“等摸清军械库、官署的布防规律，半夜寻机摸进去，偷一杆新式火枪就撤。有这东西在手，孙元化私通外镇的罪名，铁板钉钉，谁也洗不掉！”

两名同伴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期待，全然没预料到等待他们的，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打脸与惨败。

天色蒙蒙泛白，破晓的微光撕开浓重夜雾，小船稳稳靠上广鹿岛码头。

李彪压下心底的浮躁，垂着头混在拖家带口的流民队伍里，步履蹒跚、神色憔悴，完美复刻出饥寒交迫、颠沛流离的逃难模样。

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视四周，准备第一时间捕捉海岛混乱的破绽。

可仅仅一眼，他心里那股胸有成竹的底气，瞬间凉了大半。

预想中脏乱破败、秩序全无、兵匪横行的海盗窝，压根不存在。

眼前的码头规整利落，青石铺就的栈桥整齐排列，货物分区堆放、井然有序。

往来搬运的民夫各司其职、步伐匆匆，无人喧哗争抢，更无斗殴劫掠的乱象。

沿岸巡逻的士兵身披统一号服，甲胄鲜亮、腰杆笔直，沿码头定点站位、交替巡查，眼神锐利肃穆。

他们对待流民没有半分凶蛮刁难，只是温和疏导、维持秩序，声音沉稳有力。

“新来的流民先去西侧登记造册，领取粥饭，切勿拥挤喧哗。”

李彪脚步一顿，心底惊疑不定。

这根本不是溃兵匪窝该有的样子！

他强压诧异，跟着人流走到流民粥棚。

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浓稠的米粥热气腾腾，雪白的窝窝头堆叠如山。

管事分工明确、有条不紊，不问籍贯来路、不查路引凭证，只要是逃难而来的百姓，人人有份、绝不克扣。

更让他心惊的是，数千流民排队领食，安安静静、井然有序，没有争抢推搡，没有哭喊吵闹，人人脸上都透着久未见过的安稳松弛。

耳边传来附近百姓的闲谈碎语，字字句句都狠狠冲击着李彪的固有认知。

“老哥，听说在这岛上好好干活，官府真给分地种？”

“那还有假！我上个月来的，分了三亩良田，种子、农具都是官府借的，前三年免税免役，只管踏实种地，再也不用四处逃荒挨饿了。”

“这里的兵爷真不欺负老百姓？我之前在大明地界当兵，见惯了官兵劫掠百姓。”

“放心！孔将军规矩极严！军中严禁扰民、抢物、辱民，但凡有士兵敢欺压百姓，一律军法严惩。前阵子有个亲兵抢了百姓一只鸡，当场打了二十军棍，还加倍赔偿，半点情面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