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富缓缓抬手，四下浮动的低语慢慢敛息，原野复归一片沉静。

他目光沉远，声音借着长风，清清楚楚送向四面八方：

“今年我自江南北上，看到了许许多多素不相识的百姓，在自家简陋的神案上，悄悄为我立起长生禄位。”

“我和他们素昧平生，不曾施过半分接济，可他们，把活下去的指望，全都押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块块木牌，于旁人看来或许是荣光，落在我肩头，却是万千百姓沉甸甸的托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添上几分沉重。

“几日之前，有平阳的百姓，带着生病的老母亲，跋涉数百里赶来清源求医。”

“奈何路途遥远，他母亲终究没能撑到城下，半途就走了。”

“他的母亲同样也早早为我立了长生禄位，哪怕是奔波赶路的路上，依旧日日焚香为我祈福。”

“那天，就在医学院门外，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

“那平阳的汉子跪在我跟前，苦苦哀求，求我救救他们，救救清源之外，那些还在苦海里挣扎的百姓。”

“他同我说，我刘大富不只是清源一县的县尊，更是天下人的冠军侯。”

话音落时，土坡与城门边围观的百姓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唏嘘。

那日在医学院门外亲眼见过那一幕的人，面色骤然酸涩，低声和身旁人说起当日情景。

不少妇人抬手拭着眼角，老农垂着头，粗糙的手掌攥紧，一声一声轻轻叹气。

他们身在清源，早已得享安稳，可一想到千里之外还有无数这般求告无门的人，心中又酸又沉。

城下阵列之中，万千士卒呼吸都重了几分。

后面招募的新兵里，，不少人本就是逃难来清源的，瞬间想起往日流离之苦，甲下的脊背绷得笔直，一双双眼睛滚烫，沉默之中翻涌着悲愤。

高台下的赵平听得牙关紧咬，手按腰间刀柄，此刻胸中热血激荡，只觉得心中那股愿为先锋的心意，更加笃定。

长风掠过旷野，大旗猎猎翻涌，整片原野安静得可怕，可所有人的心，都已经被这番话牵动。

刘大富抬眼望向辽阔的远方，语声里裹着一层怅然：

“可我又能如何？单单一个冠军侯，手中权柄有限，本管不了这天下的不平事。”

片刻之后，话音一转，沉凝而坚定：

“可倘若我就此缩在清源，守着这一隅安乐，独善其身，便是辜负了这无数人交付于我的性命与期盼。”

他缓缓扫过台下万千甲士，声调陡然拔高：

“我反复权衡，已然下定决心，举兵南下。”

这话一出，台下的将士闻言没有惊惶，只有一股沉郁的激动在阵列里流淌。

将士们屏住呼吸，攥紧手中兵刃，目光灼灼凝向高台，只等他继续往下说。

围观的百姓则虽知此举惊天动地，心中忐忑，却并不畏惧。

有人默默点头，觉得早该如此。

然而人群中的外县百姓，反应便全然不同。

他们的脸上满是震骇。

有人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面色发白，攥紧衣袖，低声和同伴呢喃，说这是要掀翻天大的格局。

也有常年受豪强压榨的人，怔愣过后，眼中慢慢亮起一点微光，在惶恐之中生出一丝隐秘的期盼。

风声卷过大旗，猎猎作响，将这片混杂着笃定、激动、惶恐与憧憬的沉寂衬得愈发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