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叟那句话在雾里转了半圈，才落进柳漓烟耳朵里。

"命可以借。"

枯伞一收，伞骨蹭过雾气，发出极轻的"咔"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折断。

老叟从筏上跳下来，靴底踩进荒碑旁的碎霜里，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

"但你得先听明白。"老叟盯着她掌心那滴金红，喉结动了动，柳漓烟指尖一僵。

风把她的衣摆往后掀，金红微光在指缝间晃。

老叟没看她脸色，只管说："他来求的，是保你真灵不灭。”

"他不肯让你重修仙身？"

"肯。但他没那个本钱了。"老叟嗤笑一声，枯指往虚空一划，

柳漓烟呼吸停了一瞬。

"轮回镜是他碎的。折寿三百年是他给的。

"你以为你这三世都记得他？不是你记得，是他把'记得'两个字，刻进了你每一世闭眼前的最后一口气里。"

指腹有刚抠舟沿蹭出的血痂，掌纹里嵌着李玄名字似的一道暗金。是怕他魔气，怕他满身血，怕他站在那里像一柄随时会断的刀。

她怕的是他每一次看她，都不是在"看眼前人"。

他是在看"她还活着"这件他自己拿命换来的事。

他护她，不是因为爱到理所当然。

是因为他已经把"柳漓烟该活着"焊成了执念，

所以她越被护着，越像替身。

是替那个"三百年前就该死在雪地里、被他硬拽回人间"的柳漓烟活着。

"……他没告诉我。"柳漓烟嗓子哑得发涩。

老叟瞥她一眼："告诉你，你就不肯活了。你前世那脾气，知道他用三年寿数换你一世人身，当场就能把心头血再剖出来还他。"

柳漓烟没反驳。

三年前雪地里，是她先笑着逼出那滴本源血，说"你活着，我才算活着"。

三年后泥地里，是李玄接着她的话，把命铺成路，说"等我"。

谁都不肯先松手，也谁都没觉得自己配被爱。

"所以别跟我说什么提人。"老叟把枯伞往肩上一扛，柳漓烟站在原地。

"净莲池？"

"洗你身上那层凡胎浊气。"老叟头也不回，

柳漓烟垂眸，看见自己脚边碎石缝里，那朵被金红灼成灰的九幽霜花残骸还在冒烟。

"好。我去洗。"

"洗完，再去提人。"

老叟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低低"啧"了一声。

像是在骂李玄眼瞎，又像是在骂自己三百年前就不该答应的这桩差事。

葬神荒地往北三十里，地底有暗河。

老叟撑着枯木筏，从断碑下的裂缝里钻进。

暗河上方倒悬着古域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