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后半句时,声音不自觉地软了点,还带着那股改不掉的吴侬软语。
凡永祥一听,心口像被谁轻轻撞了一下。
王兵立刻接上:“还有荠菜饺子!你上回不是说,你娘一到三月三前后,就爱挖荠菜包饺子吗?”
凡永祥忍不住笑了。
“你们俩倒记得清。”
“废话。”王兵咽了口唾沫,“你娘用柴火烧大锅,煮的东西,吃起来就是香。”
凡永祥想了想,说:“也行。反正赶集那天街上人多眼杂的,去我家倒是能够清静些。”
“还有下河摸螺蛳,上树掏鸟窝的事,别忘了!”
王兵这话一出口,孙红嘴角就朝上翘了起来。
“我给你们当裁判。”
“你得一碗水端平,不能偏向凡永祥。”
“我可是包公,铁面无私的人。明天见!”
孙红让王兵明天早上来喊她,坐他的自行车去白果村。
白果村在运河公社境内,靠在县城的边上,顺着河堤走过去,脚程快点,一会儿功夫就到了。
那地方没县城热闹,也没这么多眼睛盯着人。对他们三个来说,倒像一处能暂时躲避风雨的地方。
孙红一直对乡下有种说不清的好奇。尤其是对凡永祥的家。
她是从江南来的,小时候见惯的是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哪怕后来跟着父母下放,也始终觉得自己和这边的土路、河塘、芦荡隔着一层什么。
可凡永祥不一样。
他说到白果村时,话总会比平时多了不少。
说春天河沟边荠菜冒头,嫩得一掐就断;说芦叶包饭刚蒸出来时,掀开锅盖满屋都是清香;说他家院子前的那棵银杏树,夏天一到总有孩子光着脚追来跑去。
这些东西在孙红听来,都是新鲜,十分向往。
“你们那儿现在是不是还能摸到鱼?”她问。
“能。”凡永祥说,“不过现在水凉,真下河得冻死你。”
王兵在旁边嘿嘿直笑:“她哪会摸鱼?别鱼没有摸到,自己掉进河里,变成一条美人鱼。”
孙红立刻回嘴:“我不会,你会?”
“我当然会!”
“那明天你摸给我看。”
“摸就摸,谁怕谁。”
两个人说着说着,又斗起嘴来。凡永祥在一旁听着,心里竟生出一点很踏实的暖意。
他忽然觉得,要是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掐灭了。
这种时候,哪有人真能一直过着安生的日子。
人有人话,鸟有鸟语。别人忙着,自己也别闲着。自己不给自己找点乐子,是能把自己给憋死的。
放学后,三个人一道出了校门。
长街上已经摆开了不少摊,明天要卖的东西今天就先堆出来了。
红纸、草绳、米面、糖块、针头线脑、旧书破盆,杂七杂八铺得满眼都是。街上的叫卖声比平时高了许多,人挤人,肩碰肩,热闹得像整座城都快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