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老师要来上音乐课的消息,早在课间就传开了。孩子们一双双眼睛全往门口瞅,有的好奇,有的偷笑,还有几个调皮的男孩故意把桌子敲得咚咚响,想试试这位新老师的脾气。
凡永祥抱着京胡走进教室。
他站到讲台前,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把京胡放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学唱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字一写出来,教室里那些杂声一下低了许多。
孩子们识别得出,一个老师写得字,是好是坏,是漂亮,还是丑八怪。
这字写得太漂亮了,像新老师本人一样,英俊潇洒。
凡永祥转过身,看着满教室的学生,不紧不慢的说:
“今天黄老师生病了,这节课由我来替她上。”他说,“但不是随便替。黄老师备了很好的教案,我希望同学们和我一样,把这段唱腔原汁原味地学好、唱好。”
“这是女的唱的,我们男生怎么学?”几个男同学窃窃私语。
“现在,我先给同学们示范唱一遍。然后我一句一句的教,你们再一句一句的跟着学。”
说完凡永祥在凳子上坐下,操起京胡,往腿上一架,按弦拉弓,直接起腔。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第一句刚落,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孩子们平时听惯了黄老师的女声,乍一听男老师唱李铁梅,本来是想笑的。可凡永祥的嗓子一出来,清亮里带着劲,既不扭捏,也不粗哑,竟把那段唱得又脆又正。
刚才那几个嘀咕的男生,嘴都忘了合上。
窗外,黄老师披着外衣站在廊下,原本只是担心这堂课会被糟蹋,想来听一耳朵。可听到第二句,她的神情便变了。
她太懂声音。
凡永祥的嗓子不是简单好听,而是有质地。中声区稳,高处能亮,情绪一上来,声音里还有一种天然的感染力。未经训练,毛糙处当然有,可正因为没训过,才显出原始的好。
这是一块没开凿过的璞玉。
教室里,凡永祥已经开始带孩子们一句句学唱。
他没有照本宣科,也没有一口气唱完就让孩子硬跟,而是先讲这段是谁唱的,为什么唱,心里装着谁,又要把什么藏在“红亮的心”里。
……
一堂课下来,教室里的声音从参差不齐,到最后竟能整整齐齐地唱完一段。
下课铃响的时候,孩子们还没散。有人大着胆子问:“凡老师,下回还是你来上音乐课吗?”
凡永祥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得看黄老师身体好不好。”他说,“她好了,还是她教。她教得比我好。”
窗外的黄老师听见这句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放学后,凡永祥去黄老师宿舍还备课笔记。
黄老师屋里有一架旧钢琴,琴漆有些脱落,却被擦得很干净。她坐在琴边,脸色仍旧不好,眼睛却明亮了不少。
“课我听了。”她开门见山。
凡永祥站在门口,竟有点像学生见先生:“黄老师,哪里不对,你只管说。”
黄老师没有立刻批评,反而问:“你还会唱什么?”
凡永祥想了想:“《三套车》会一点。”
她把琴盖打开,按下黑白琴键。“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