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人。
这一刻,他心里竟隐隐有点欢喜——娘总算肯出门走动了。
他不愿娘在死亡的阴影下过日子。
望着娘落单的情形,凡永祥怀念起与凡三炮相处的那些日子。不管怎么说,那个男人能让娘高兴,让娘有个傍靠。
随着年龄增长,血脉旺盛,凡永祥感到夜里的时间越来越漫长了,像蚕食桑叶一样,咬噬得他久久不能入睡,使他对娘的情感世界,有了进一步的体晾。
把肉和花线放到桌上,正想喝口水,院门外忽然响起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声音。
“凡永祥在家吗?”
凡永祥一愣,转身出去,一眼便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蓝白相间的水兵服,腰间扎着宽宽的帆布腰带,帽子歪斜地扣在脑门上,后头两根飘带顺着风轻轻摆动。
来的人身板比从前更壮,肩膀也宽了,脸上那层少年气还在,只是嘴角已经浮出浅浅一层茸毛。
是王兵。
凡永祥眼睛一下亮了,几乎是扑过去的。
“你小子!”
他上前就给了王兵胸口一拳,“眼睛长哪去了,站我家门口还装模作样?”
王兵被他捶得笑起来,一把抓住他手腕:“你轻点,我这身板经不住你这一拳。”
王兵提干的命令,虽然已经宣读,但军官服还没有请领到。这次在上海执行公务,由于提前完成了任务。仙女庙离上海不远,带队的首长临时批假,让他回家探亲三天。所以他还是穿着战士的服装——水兵服。
昨天到家时,母亲还说他谎报军情。
埋怨他,来信说自己已经提了干,怎么不穿四个兜的干部服?后来,听了儿子的解释后,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
凡永祥的眼神一直黏在那身军装上。
海军。
他以前只在广播里听过,也在画报上见过。可那些都不如眼前这样真切。帽子、披肩、宽裤腿,还有身上那股说不出的利索劲,一下就把凡永祥整个人看得发怔。
“你别这么盯着我看。”王兵被他看得发毛,“再看,我身上的汗毛都要根根竖立起来了。”
“谁看你了?”凡永祥嘴硬,眼神却半分没移开,“我看的是这身衣裳。要是穿在我身上,也不见得比你差。”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听出几分掩不住的艳羡。
听到这话,王兵顺手摘下自己帽子,往凡永祥头上一扣。
“让你过过当兵的瘾。”
凡永祥被扣得一懵,下意识就要扶正。
王兵忙伸手拦住:“别动。水兵帽不是你这么戴的。”
“帽子不正着戴,还怎么戴?”凡永祥问。
“就得歪点。”王兵说着,亲手替他把帽檐往左边压了压,又往前稍稍带了带,“这样才好看,才符合军规军纪。”
凡永祥被他摆弄完,几步就窜进里屋,对着娘平时梳头的那面大镜子,左照右照。
一下就看见镜子里,有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模样。
帽子歪着,飘带垂着,整个人真是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神气。
“怎么样?”王兵问。
凡永祥兴奋地抿了抿嘴角:“还行。”
可那眼里的亮,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