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衣裳拢好。”春儿压低声音,“有话进屋说。你这副样子,叫外头人看见了像什么?”
春儿知道八成又是跟狗子闹翻了。
自打成亲以后,这小两口就没怎么消停过。
当了上门女婿的狗子,婚后的生活,是新箍马桶三日香。
两个人一个硬,一个犟,白天为鸡毛蒜皮拌嘴,夜里又常常闹得鸡飞狗跳。
更麻烦的是,大丫有个毛病——受了委屈,最爱往凡家跑。
尤其爱找凡永祥。
从前还是姑娘时,这样来往不算什么,大家一块长大,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如今身份不一样了。
她是狗子的媳妇,是别家门里的人。顶着一脸的泪,一脸的怨,动不动往凡永祥跟前扑,哪怕她自己心里未必有那层意思,落到别人眼里,也足够生出一百种闲话。
春儿隐隐觉得不妥。
“到底怎么了?”她递了块手巾给大丫,“你慢慢说。”
大丫接过手巾,眼泪却流得更急。
“狗子不是人。”她咬着牙,像是又羞又恨,“白天在外头装得像个样子,回到屋里就变了个人。我累得骨头都要散了,他还不肯消停。昨夜半夜闹过一回,天快亮了又来,我说肚子疼,不想,他就发火……”
春儿是过来人,一听就明白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倒不是不心疼大丫,而是这类话,最不该拿来找凡永祥说。
“你该到你爹面前告狗子的状。你爹是干部,管不了她?”春儿问。
“我哪敢跟我爹说。当初是我偏要嫁给狗子的。”
大丫猛地抬头,眼睛哭得发红,“狗子现在不是从前那个狗子了。眼下当了公社干部。连我爹见了他,都比从前客气。我要是回去告状,我爹也只会劝我忍。”
春儿心里一沉。
这话不是没道理。
狗子这两年发达了。人一有了奔头,胆子也大了,脖子也硬了。再加上大丫爹自己也有盘算,指着这个女婿往后给张家撑门面,有些事自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大丫呢?
她再泼辣,到底是围着锅台转的女人。嘴上再厉害,真到了夜里关起门来,也还是只能一个人挨着。
“那你来找永祥做什么?”春儿这句话问得很轻,却是直的。
大丫被问得一愣。
半晌,她才带着哭腔道:“我就想让他替我去骂狗子一顿。狗子听他的。打小就听。”
春儿听到这里,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了。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狗子和凡永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正因为有这层旧情,一旦凡永祥真插手他们夫妻间的事,事情就不会往“劝和”那条路上走,反而更容易变成狗子心里的一根刺。
一个男人,最忌讳的,不就是自己屋里的事,被另一个男人插手评头论足?更何况,还是自己媳妇哭着跑去找的那个男人。
春儿活了这么些年,看多了乡下夫妻打打闹闹,也太明白男人的脸面和疑心是怎么回事了。
床头那点事,一旦被外头男人知道,不管有理没理,先羞的永远是做丈夫的。丈夫一羞,心里那股邪火便总要找地方撒。
想到这里:
“大丫,婶儿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和狗子之间的事,往后别再对永祥说。他不能管……”
“婶儿……”
“不是婶儿不疼你。”春儿打断她,“正因为疼你,才得把这话说在前头。你现在是李家的媳妇,狗子又不是从前那个光脚乱跑的小子了。他在外头有了身份,心也比从前更活。你若三天两头到永祥面前淌眼泪,头一回人家当你委屈,第二回当你闹脾气,第三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