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那这汤……”严忠见他脸色转和，又把汤碗往前凑了凑。

严复礼被他晃得有些心烦，抬手去拨茶盏，指尖却正正碰在严忠刚放下的滚水壶嘴上。

铜壶滚烫，烫得严复礼浑身一震，指尖猛缩进袖口，疼得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严忠慌忙伸手去扶：“哎哟！烫着没？”

严复礼面皮紧绷，硬生生把这股钻心的灼痛压在眼角下，官威分毫不减，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歪斜半分，只冷声训斥：“成何体统！手脚这般轻浮，本府平日是如何教训你们的？”

严忠吓得垂手立定，不敢再动。

严复礼将发红的指尖藏在袖袍深处，目光重新聚在案上的“蒋敬一人兼承两务”上。

栖山县升了上县，正额书吏六个，各房也都有手上的事。

蒋敬管本县货转，也办三县转运常册栖山段。县呈只说明两样活都落在一人手上；他此刻还不知道栖山已怎样借手。府里自己收纸的路数，也得看看。

这当中，难道只有县衙那一只手的原因？

严复礼脑中闪过一丝疑窦。

“严忠。”严复礼沉声道，“叫府承发房收纸的经手人，把近来收栖山货转纸和转运常册的两本底记抱来。本府要看真收过什么，别拿拟文糊弄。”

“是！”严忠见知府大人正色办差，不敢耽搁，快步跑下台阶。

不过一炷香工夫，府承发房书吏赵承捧着两本底簿进了二堂：“大人，左边是货转收纸底簿，右边是三县转运常册收纸底簿。原纸分夹存放，底簿只记收进来什么。”

“放下。”严复礼简短吩咐。

赵承将两本册子摆在公案右侧，退到三步之外肃立。

严复礼把栖山事实纸平铺在眼前，左手翻货转收纸底簿，右手翻常册收纸底簿。

窗外的春风刮得越来越紧，签押房内只剩下沙沙的翻纸声。

严复礼一页一页查对。他的目光越过官样套语，专挑那些落名、时辰与字号来看。

看着看着，严复礼翻动书页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两本册子上的两处记录，瞳孔微微一缩。

左边簿里，近来收过一份栖山货转底照：临河来的一车粗麻，车把式名姓和由票字号都在，末尾是蒋敬的名押。

右边簿里，也记着同一张由票字号、同一车粗麻的栖山段常册续页，核对人还是蒋敬。两本底簿各有府里收纸人的签收，纸确实都到了府里。

严复礼的眉头猛地沉了下来。

他将两本册子推到赵承眼皮子底下，伸出食指，重重敲在两处墨迹上。

“赵承，你过来。”严复礼的声音不高，却像压着铅石。

书吏赵承赶紧趋步上前，伸长脖子一瞧，额角顿时沁出一层细汗。

“左边收一份货转底照，右边收一份常册续页。”严复礼指头各点一下，“同一张由票，蒋敬写了两回？原纸拿来，本府要看写的是不是同一回事。”

严复礼抬眼盯着赵承，语气如刀：“本府问你，这底照与常册，难道不是同一批车马？”

赵承俯身看了看：“大人，两边收的确是同一辆车。可一份给府里核入界收讫，一份给三县转运对行车次序。字眼相像，用处未必一样；小人不敢只凭底簿说哪份可省。”

严复礼把冷汤碗朝旁挪了半寸，免得油沾到两本底簿上。

“你说得对，用处还得查。”严复礼看向赵承，“只是县里为同一张由票写了两份，府里两处收纸可曾互看原件？若各自只认自己的那份，重在哪里，省在哪里，本府也不能凭你一句‘用处不同’就算清。”

赵承小声道：“小人只管收纸，原件在各自纸夹里。两边的核法，还得叫经手人说。”

“把原件摆出来再说。”

两本底簿只能证明两处确曾收纸，不能证明哪一栏原本就该重复抄，哪一栏另有查验用处。严复礼把栖山事实纸放在它们之间，三张纸的边沿都错开半寸。

“把这两本册子扣在案头。”严复礼平复了呼吸，下令干脆利落。

“是。”赵承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