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我也未必去。”何五道。

“我也未必先找你。”

两个人各自留了半句余地。吴长根的揽活饭碗没被砸，九名短工也没被统一收进他的叫人名单。

汪文简这时交出三张改正状纸。三张都用他自己的粗纸和墨，何五那张有一处翻面重写，丁禾、余成的纸面干净些。

叶从简从第一张念起。

“东门粮栈短工两日，应得二十四文。粮栈工钱二百一十六文已足付吴长根，吴长根实发二十文，少四文。所求：退还四文。”

何五听完，先问：“没写粮栈欠我？”

“没写。”

“没写我被吞二百一十六？”

叶从简把状纸上的四文指给他看。

“没写。”

“那便按。”

三张依次读回，三个人各留自己的指印或记号。原先三张大数纸没有扔，与改正纸和两行原话一并夹进卷里，谁把四文写成二百一十六，也能从纸上看出经过。

孟鹤年准备的公开案纸已经干了大半。

纸上没有抄何五住哪间通铺，也没写丁禾家中等盐，只列了能公开核的钱路：九人两日总工钱二百一十六；粮栈足付；吴长根实发一百八十，未事前说清便留下三十六；现已逐人退还。

最下方另有一行：县衙初见三张状纸各写二百一十六，亦先按大数发问；当事人只认各少四文，遂重核原话与钱路。

叶从简读到这一行，笔尖下意识靠过去：“若改成‘当堂察觉数目不合’——”

孟鹤年把镇纸横放在那行字上，只露出“县衙初见”四字。

“初见时，察觉了？”他问。

周既明看着案头那三张旧纸。第一眼他确实先算了三个人共六百四十八，若何五顺着纸多认，堂上先走的就不会是今日这条钱路。

“没察觉。”他说，“留着。”

叶从简把笔收回。公开案纸贴到县衙门外时，何五站在人群后看了半天，只认出自己的名字和四文。旁人念到县衙也先看岔，他咧了下嘴，没有替大老爷遮。

卖柴人也挤在人群里。他听完公开纸，先摸了摸怀里那张七文原话小签：“县衙也会看错，那我明日带旧绳来，可得让他们慢些数十二捆。”

旁边有人问：“既然最后只少三十六，何必把二百一十六也贴出来？”

汪文简抱着剩下的纸卷站在外围，脸上有些挂不住，却还是答了一句：“不贴，旁人只知道改对了，不知道先前怎么写歪。”

何五转头看他：“下回有人只少四文，你还写不写得响？”

汪文简摸了摸薄下去的纸卷：“先写得准。响不响，让铜钱自己落桌上说。”

何五哼了一声，算是听见了。他没谢县令，也没在门口喊青天，只把贴身衣袋按紧，里面一文净数和这张公开纸各归各处。

工钱案到这里结清。

杜文周正准备把余下十七组纸收入承发架，第三只木盘旁忽然有人挤上前。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把乌黑的旧铁钥匙，钥匙尾上系着磨毛的麻绳。

“我的不能再等。”

他把钥匙拍在叶从简案上。钥匙齿撞着木面，响得比四枚铜钱加起来还脆。

“今早有人铰了城南铺门的旧锁，换了新锁。”汉子按住钥匙，“这把钥匙，已经开不了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