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这里是念安资本人事部。我们收到了您投递的市场部实习生岗位的简历，想邀请您来参加面试。请问您本周五上午十点方便吗？”

孙瑶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传到了耳朵里——咕咚，咕咚，一下一下，沉闷而用力。她张开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稳：“周五上午十点，可以的。”

“好的，那面试地点是本市江滨大道168号华润大厦23层，念安资本总部。请您携带一份纸质简历和一寸照片。稍后我会将面试确认的短信发送到您手机上，请注意查收。如果有任何变动，请随时联系我们。”

“好的，谢谢。”

“不客气。祝您面试顺利。再见。”

“再见。”

电话挂了。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消失，回到原来那本书的阅读页面。孙瑶把手机放在床上，手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只手——修长、瘦削、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小块小时候被开水烫伤的疤痕，颜色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掌心里的纹路。她不知道自己的手会不会抖，但她知道，这次她没有理由让它抖。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把细碎的树影洒在她脸上。她看到对面水果店的那个女人又在搬西瓜，汗湿的花布短袖贴在后背上，露出一对突起的肩胛骨。她把一只西瓜从左手换到右手，稳稳地放在摊位上，然后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好像在测量太阳还有多久会落山。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带着本地特有的软糯尾音。

孙瑶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不是因为期待，也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站在一个很深的湖旁边，看不见底，但你知道湖水是干净的，只是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显得深不可测。你想跳下去，不是因为你会游泳，是因为你想知道湖底有什么。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和舅妈李梅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李梅发了一条语音问她“毕业了回不回来”，她回了三个字“看情况”。对话框最上面那行还显示着那行时间戳，三月十六日，上午十点四十三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聊天框关掉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投了念安资本。

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收到了面试通知。

这件事，她想自己一个人做完。不是怕被人知道——她不怕姥姥的指责和大舅妈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只是不想在还没有任何结果之前，就让这件事变成他们嘴里的一颗瓜子。她见过太多次了——在孙家，任何事情只要被一个人知道，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传遍整个家族群，然后每个人都会发表意见，每个人都会站队，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猜测当事实来说。在他们的唇舌之间，你永远是被讨论的，而不能是被存在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衣柜门还是用绳子系着的，她解开绳子，在里面翻了翻。她的衣服不多，除了t恤和牛仔裤之外，只有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是大三那年参加学校招聘会的时候买的，只穿过一次。她把白衬衫拿出来，抖了抖，衣料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闻了闻，皱了皱眉，把衬衫挂在窗边的晾衣架上，让风吹一吹。西裤也挂上，裤脚有一点皱，她没有熨斗，打算明天去楼下小卖部买个便宜的那种手持蒸汽熨刷，烫一下应该能穿。

挂好衣服，她重新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日历，在周五上午十点那个格子里打了一个勾。然后又删了。她不需要提醒自己。她不会忘记这个时间。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薄薄的《一个人的好天气》，翻到扉页看了看那行字，把书翻到上次看到的页码，继续读下去。书里知寿在超市里把过了期的面包从货架上拿下来放进回收篮，一袋一袋，不紧不慢。店长说：“知寿啊，你这孩子，什么都放在心里。”知寿说：“没有啊。”然后低头继续干活。孙瑶读到这里，轻轻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她什么都放在心里——也许她也是这种人。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放在心里的东西，别人拿不走，也弄不脏。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橘红色的晚霞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想起梦里安安指着她简历上的那个空白处说：“你这里空了一栏。”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对那个梦里的孩子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得更开一些。晚风吹进来，带着西瓜皮腐烂的甜腻味道、煎饼摊辣椒酱的辛辣味道、以及某个阳台上新洗的被单在风中抖落的洗衣液的清香。

三天后。周五上午九点。她穿上那件在风里吹了两天的白衬衫和熨得平平整整的西裤，把头发扎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从帆布包里拿出那面从大学带过来的小镜子照了一下。镜子里的女孩眉眼清秀，嘴唇薄薄的，因为紧张而抿成一条线，但眼神是定的，不是那种没主见的躲闪，是那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清醒。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推开了出租屋的门。

巷子里梧桐树的光斑还在摇晃，水果店大喇叭还在喊，卖煎饼的女人看到她出来，冲她笑着点了点头。

孙瑶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公交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