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安安把书合上，从软垫上爬起来，一路小跑过去抱住陈默的腿。他跑得太快，脚上的恐龙袜子被软垫蹭歪了一点，露出半个脚踝。陈默蹲下来帮他把袜子拉好，把腿上沾的软垫绒毛拍干净。“今天看什么书了？”

“《野兽国》！还有一本兔子在月亮上捞星星的，我第一次看。米米姐姐认识好多字，她教我认了一个字——‘梦’，是做梦的梦，也是梦境的梦。”安安把“梦境”这个词说得一字一顿，像是在拆一件很精密的玩具。

“还有呢？”

“还有麦克斯回家了。他妈妈给他留了晚饭，汤还是热的。”

陈默把手放在安安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嗯。回家就有热饭吃。”

林小米也跑过来，在林若溪面前刹住脚步，仰着头把手里的《大脚丫跳芭蕾》举得高高的。“妈妈！我今天又看了一遍贝琳达！安安说我的芭蕾跳得比贝琳达好看，但他又没看过我跳芭蕾——我决定下次上课的时候让他去看我练功。看完以后他就知道贝琳达比我跳得好多了，但我长大了会比她更好！”

“你已经比她好了。”林若溪蹲下来，帮她把头上歪掉的小鬏鬏重新扎紧，用皮筋绕了三圈。林小米站着不动，眼睛却往安安那边瞟，趁妈妈给她整理头发的间隙还抽空对安安说：“安安，那本兔子捞星星的还没看完，下周接着看。你不许自己先翻最后一页。”

“好。我也不先看。”

林若溪把两杯可可递给孩子们，安安接过杯子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又仰头对旁边的老周大声汇报：“周叔叔！今天书里有一只兔子划纸船，船是金子做的！”老周本来站在门口没出声，听到安安喊他，走过来蹲下，问：“纸船怎么会是金子做的？”“因为是月亮河里的纸，月亮是黄的。月亮光不掉色。”

老周听完点了下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没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把它当成很平常的事，把安安手里快洒出来的可可杯往上托了一下。“两个人走到门口就要分开。安安一手抱着没看完的那本书，一手拽着陈默的裤腿。林小米把《大脚丫跳芭蕾》塞进自己的小书包里，拉链没拉好，林若溪帮她拉上。她转过头朝安安喊——”

“安安！下周见！”

“米米姐姐！下周见！”

老沈站在三味书屋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揣在围裙口袋里。他老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咖啡吧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擦干的马克杯。老沈看着巷子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渐渐走远，缓缓吐了口气。

“你看，”他对老伴说，声音比平时跟人讨价还价旧书收购价的时候轻了不止一半，“我就说，爱看书的孩子，不会变坏。”

他老伴没听懂他为什么忽然发这句感慨，只是拿抹布往他胳膊上一抽：“废话。你守了这个书店半辈子，不就为了这个。”

“胡说。”老沈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转身走回店里，嘴里和往常一样嘀咕着，“我守书店是为了赚钱。看书的孩子变不变坏关我什么事。”他走到儿童区，弯腰把那本安安和林小米没看完的兔子捞星星的绘本捡起来，拍拍软垫上的灰，把它放在“本周推荐”那个专架上。走回柜台时，他看见老伴正在拆陈默留下的那盒蜡笔，一支一支递给旁边等着画画的小客人，红橙黄绿青蓝紫。他没再嘴硬，只是擦着老花镜片，重新坐回那把坐了二十年的旧藤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