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端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楼梯口立着一个姑娘。

一身月白色的罗裙，没什么花哨的纹样，腰间束了条浅碧色的带子。

整条街的姑娘都恨不得把脂粉往脸上糊，她偏一点妆都没施。

可就是这么一张素净的脸，赵括竟一时找不出词来形容。

他前世见过的网红明星，一抓一大把。可那些脸看多了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眼前这张脸不一样。

极干净。

像他今天早上在水缸里看见的那层薄冰，透亮，还带着点凉。

她两手交叠在身前，指尖绞着衣角，整个人缩着肩，怯生生的，像是随时要往回逃。

姑娘瞧见了马上要服侍的男人，似乎是被教导过似的，她强展眉眼，轻轻一笑。

似春降临。

红唇、微仰的下巴、视觉上向下的嘴角、精心梳理的卷发，有一种明丽又清冷的美感。尤其是笑起来后，艳而不俗。

老 鸨笑得见牙不见眼。

“长平君您瞧瞧，妾可没诓您吧？”

她快步上去，半拉半拽地把姑娘带到厅堂中央。

“这丫头叫绾儿。可怜见的。”老 鸨叹了口气，那叹气也不知有几分真。

“绾儿是韩国上党人。她家本是上党的小户人家，有几亩薄田。前两年上党打仗，田毁了，房塌了，爹娘也没了。”

“她跟着乡邻一路逃荒，逃到邯郸。身上盘缠用尽，又没个亲故，眼瞅着就要饿死街头。昨儿个被人牙子领来，卖到了妾这儿。”

“才十八。”老 鸨拍了拍姑娘的手背，“长平君您说说，这世道，可怜不可怜。”

十八……

十八岁的姑娘听老 鸨说到爹娘，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

只那么一瞬，赵括撞进了那双眼睛里。

眼眶是红的，里头蓄着泪，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

赵括猛地后退一步，屁股撞翻了案几上一杯酒。

声响让女孩被惊了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的用衣袖去擦案几上的酒渍，擦过之后又跪下身子，用另一只薄纱衣袖贴赵括裤子上。

赵括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眼角的地图。

绾儿的那个光点，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

亮黄色。

赵括在他眼里看见了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国破家亡、走投无路的人才有的死气。

她在上党失了一切。

而上党，正是他赵括替赵国从秦国手里抢回来的地方。

赵括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打赢了那一仗，三十万赵卒活着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