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康书记从来都不会有什么错。就算有错,那也是被下属蒙蔽了。他本人是绝对不会犯错的。
赵立春打这个电话,怕的也是这一点。
王政在他面前表现得太好了。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多少下属的表率。赵立春用了王政这么多年,王政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他赵立春在背后一手扶持的结果。眼看自己马上就要离开汉东去帝都升任更高的级别,岂能在这个时候甘心让自己选的接班人出问题?
真要这样,那我赵立春成什么了?岂不是成了跟梁群峰这个手下败将一样的货色了吗。
“达康啊,你能有这个觉悟,我很高兴。”
敲打完了,接下来还得用李达康。毕竟后续的事情需要这个绿藤市一把手来配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分寸赵立春拿捏了几十年,早就炉火纯青。
“你找个机会,亲自去审问一下武双岭吧。让他老实交代,把该说的全都说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赵立春的意思跟李达康的不谋而合。不要扩大。让武双岭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绿藤的事,到他为止。加上贺芸那几个人,也算是给了督导组一个交代。如果能这样把督导组打发走,便是最好的结果。
给了暗示,赵立春接着又递过来一颗甜枣。
“王政也跟我谈过了,他也是被人给蒙蔽了。我也狠狠地批评了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绿藤还是得由你来管理,毕竟你才是绿藤的一把手嘛。”
这个对绿藤市的掌控权,王政放出来得有些晚。但李达康对此还是满意的。能在不撕破脸皮的情况下拿下绿藤市,对他来说是一件完全可以接受的事。而且赵立春都发话了,也不用再担心王政心有不甘给自己使绊子。甚至说不定王政还会主动帮自己一把,把他在绿藤市内没被查出来的、或者说没有问题的人,调给自己使用。
“是,立春书记,您放心吧,我这就去办。我一定争取把这次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
赵立春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李达康的保证而松弛下来。
这件事毕竟不在他们的控制范围之内。汉东几乎可以说是赵立春的一言堂,但督导组不在此列。督导组是拿着尚方宝剑来的,剑柄握在别人手里。所以赵立春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李达康身上。他必须准备一个后手,一个足够让督导组愿意放过王政的后手。
骆山河跟祁同伟、高育良之间的关系,赵立春太了解了。
骆山河来汉东,不就是来给祁同伟做背书、帮他打开一个口子,不让自己把他打压下去吗。如果自己不再对祁同伟进行打压,同时还愿意让李达康退出跟高育良的争斗,让高育良轻轻松松进入省常名单——用这些条件,换取点到为止、不牵扯王政,骆山河那边会不会接受?
毕竟自己现在还没从汉东离开。如果骆山河非揪着不放,那自己也可以死压着高育良不让他进省常。虽然这样做未免太难看了些,但没办法。谁让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出了岔子呢。在赵立春没有第二个接班人选择的情况下,王政不得不保。
他又拿起电话,拨给了李达康。
“达康啊,如果督导组那边实在是揪着不放——你觉得,京海的高育良能跟督导组说上话吗。”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刚才他的心情还算不错。不管王政能不能保住,自己都能拿到绿藤的实际控制权。当然,王政能保住自然是最好的。但赵立春这个电话一打过来,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轻易地就把权力让给我了。原来是打了这个主意。
什么“高育良能不能跟督导组说上话”。你分明是在问我愿不愿意退出跟高育良的竞争。
李达康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座八通大厦。阳光照在烂尾楼的混凝土外墙上,灰扑扑的,像一块巨大的墓碑。他忽然觉得那栋楼跟自己现在的处境有种说不出的相似——都是被半途撂下的,都是立在最显眼的位置、却什么用场都派不上的。
自己原本在林城干得好好的。就算是不来绿藤,也未必赢不了高育良。绿藤是你让我来的,说是一定能让我进常。现在好了,又反过来让我主动退让。
你赵立春真的以为我李达康给你当过秘书,就成了你老赵家的人了吗。
李达康心里早就做过准备。他之所以愿意帮忙避免牵扯到王政,本身也是怕输。但争不过输了,跟不去争直接认输,意义是不一样的。他为人圆滑,脑子转得快,见风使舵的本事不输给任何人。但不代表他就没有任何底线。他想堂堂正正地跟高育良比一次。并且他有自信能赢。让他直接认输——他咽不下去。
“达康啊,你好好想想吧。这件事,我不强求。”
赵立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立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现在真的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祁同伟调到绿藤来。绿藤的问题不是不能揭,不是不能查,但这要看什么时候揭,由谁来查。结果可能是一样的,但通过这件事让谁受益,可是大不相同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自己可不能学梁群峰那样,把高育良硬生生地逼走。
从这一点看,赵立春能常年掌控汉东省、把梁群峰压得头都抬不起来,确实是有道理的。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把拳头收回来。
但祁同伟的想法,跟他们完全不同。
赵立春和李达康想让事情到武双岭为止,不要闹大。祁同伟这边却偏偏要把事情往大了闹。不闹大,自己这边怎么能获取最大的利益。不闹大,让王政这种人继续活跃下去,以后又会给自己带来多少麻烦。不闹大,今天倒了一个高明远,明天就会冒出一个李明远,后天就会有不知多少个高明远站起来。
像高明远这样盘踞在汉东、盘踞在绿藤的黑恶势力,要连根拔除。像王政这样的保护伞,更要直接撕碎。拔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祁同伟比谁都清楚。
被抓的所有人几乎都不同程度地认了罪。唯独高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