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约莫二三里，石翁忽然打破了沉默。

“甄将军，我有一事，憋在心里许久了，不知当问不当问。”

尹志平侧首看他，见他神色郑重，便放缓了脚步，温声道：“石翁但说无妨。”

石翁迟疑片刻，方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听闻……将军在京西、金湖两地，曾行过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说是……说是办了什么‘劳动改造’，开了什么‘公审大会’，还‘打土豪、分田地’……”

他越说声音越低，显然是忌惮极了。

“此事……当真么？”

此言一出，前方的铁牛也忍不住竖起了他那对招风耳，回头憨憨地望过来。唐霖的脚步亦是一顿，背对着众人的身形，微微绷紧。

“是真的。”尹志平没有隐瞒，坦然点头。

石翁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精光暴涨，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那……那将军，你这般做，当真……当真那般好么？我只听说过官家逼税、豪强兼并，却从未听说过……听说过有人将豪绅地主捆了公审，将田地尽数分给佃户的！这……这岂不是反了天了？！”

他说到“反了天了”四字时，声音已带上了几分颤音，显然是这件事对他这等旧式江湖人而言，冲击实在太大。

尹志平面色平静，眸光却渐渐深远起来，似是透过干涸的河床，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片他曾洒下热血与理想的土地。

“石翁，你只问我好不好，却不知我当初为何要这般做。”

他顿了顿，似在整理思绪，“当初京西、金湖两地，豪强林立，百姓流离。我欲治理这两处区域，可那地方的豪绅地主，早已与敌对势力勾结，视我如寇仇，百般掣肘，万般阻挠。”

“彼时敌寇环伺，内患丛生，我若不用霹雳手段，便是显菩萨心肠，也救不得那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

尹志平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

“所以，我只能借那‘劳动改造’之法，将那些作恶多端、鱼肉乡里的豪强恶霸拘押起来，令其自食其力，以劳动洗刷罪孽；再开‘公审大会’，让那些被欺压的百姓，亲口控诉豪绅之恶，亲眼见证恶人伏法；最后‘打土豪、分田地’，将本就该属于百姓的土地，归还于民。”

石翁听得瞠目结舌，喃喃道：“那豪绅地主，岂会甘心？”

“自然不甘。可他们不甘，又能如何？那些土地，本就是百姓祖祖辈辈开垦出来的。那些粮食，本就是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出来的。我不过是……将本就属于他们的东西，还给他们而已。”

铁牛挠了挠头，憨声道：“甄将军，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俺知道，若有人抢了俺的地，俺便要跟他拼命！”

尹志平闻言，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赞许。他拍了拍铁牛宽厚的肩膀，笑道：“铁牛兄弟说得对。这便是天理，便是人心。”

石翁却依旧皱着眉头，沉吟良久，方才又道：“将军……这般做法，虽是痛快，却非长久之计。你今日分了田地，可若来日那些百姓得了地，却不知珍惜，又或者……又或者过了一阵子，便忘了曾经的苦，那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尹志平眼中骤然爆出一团夺目的神采！

“你……你竟能想到这一层？！”

石翁咧了咧嘴，苦笑道：“将军，我……不过是胡乱想想……”

“你所言，正是此事之关键！那些百姓，世代受豪绅压榨，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他们以为，自己生来便该给地主当牛做马，生来便该将收成的七成、八成，乃至九成，双手奉上，只求能剩一口残羹冷炙，苟延残喘。”

“他们不知道，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们辛苦劳作，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用血汗浇灌出五谷，用脊梁撑起了这片天。可到头来，他们得到的是什么？是地主的鞭子，是豪绅的嘲笑，是‘奴才’、‘贱民’的称呼！”

尹志平的眸中，燃起了一团火焰。

“石翁，你可知‘奴隶’二字，何为奴？何为隶？”

他不等石翁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沉痛：

“奴，是人身依附，是生杀予夺，皆操于他人之手！隶，是附庸，是附属，是连自己的命，都不是自己的！”

“你以为，这世间，自秦一统，废封建、立郡县之后，便再无奴隶了么？”

“错了！”

“奴隶制，从来就没有消失！它只是变了一个方法，换了一副面孔！”

“昔日的奴隶，脖子上套着锁链，身上烙着印记，被主人驱策着，在田地里劳作，稍有懈怠便是鞭笞加身。而今日的“奴隶”，脖子上没有锁链，身上没有烙印，可他们被田租、被高利贷、被豪绅的权势，死死地捆在了那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