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整间石室终于彻底坍塌。那几百尊不知站了多少年的石像，在碎石与烟尘中轰然倒下，如一个个被斩断了脊梁的巨神。

而整座古墓，也仿佛因为那银虺夺魂阵的损毁，被触动了最深处某一根悬了千年的机关，开始从内而外，一寸一寸地，塌陷下来。

轰隆声如万雷齐发，顺着墓道从身后追来。他们不知跑了多远，只觉脚下的石板在不断地翘起、碎裂，头顶的岩层如将倾未倾的海浪，终于冲出了那条越来越窄、越来越险的墓道。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顶高悬，倒挂着无数尖如犬牙的石钟乳，幽暗中泛着湿冷的微光。

地面是一整块被暗河水冲刷了千年的青石，平得出奇，如被老天爷随手铺成的一张石床。空气里有极浓的水汽，混着苔藓与石灰的味道，阴冷中带着一股子奇异的鲜活。

唐森将乌仁图雅放下，又回头看唐棠。

她已被尹志平平放在那片青石地上，身下垫着尹志平的袍角。人倒是醒了，可那双眼却没了往日的神采，目光如被水打湿的烛火，一明一灭，随时都要熄灭。

而唐霖就躺在离她不过三尺远的地方。这孩子的情况，比唐棠好不了多少。烈火掌的热毒已渗入五脏，整个人烧得如一块刚从炉中取出的炭。

他身上的衣裳被银月撕开了大半，露出的胸膛上印着一只青红交加的掌痕，如被烙铁烫进去的一般。他嘴唇开裂，呼出的气都带着火星子般的热度。

唐森站在两人中间。

他的身体如被两根无形的铁索分别拴住了左右两肋。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儿子。一样亲，一样疼。他看看唐棠，又看看唐霖。一个被寒毒攻心，一个被热毒灼体。施救之法他并非不知，可那法子于他而言，如同割肉。

若救棠儿，须以自身虚毒灌入她体内，将那股寒毒一点点裹挟出来。此法极耗元气，他若全力施为，半月之内别说动武，连走路都难。可霖儿身上的热毒也已刻不容缓，他若先救了姐姐再救弟弟，等轮到霖儿时，热毒怕早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烤成了一包炭。

若先救霖儿，棠儿又……

他忽然想起亡妻。

当年她还在时，便总与他说，这两个孩子，都是你的命。你护住了他们，便是护住了我。可如今，他救谁？救哪个都对不起另一个。救哪个，往后漫长年月里，他都不敢去坟前看亡妻一眼。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了头，朝乌仁图雅望去。

那目光里，有歉疚，有祈求，有茫然，有旁人读不懂的千言万语。仿佛那少女的一句话、一个点头，便能替他做出这个他做不了的决定。

乌仁图雅被看懵了。

她此刻正靠着溶洞一根石柱歇气，见他这般望过来，满是莫名其妙。这老东西，这时候看自己做什么？他闺女快死了，儿子快没命了，他倒有闲工夫拿那种眼神瞧人？她又不是大夫，更不是他什么人。

她被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朝后缩了缩，皱了皱鼻子，想骂一句，又觉得不是时候，只将脸别到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