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共荣城外，同心渠首。

晨光初照，水波粼粼。数千百姓聚集于此，有胡有汉，男女老幼皆穿素衣，静默伫立。中央搭起一座木台，台上堆满铠甲、弯刀、战旗，皆是乌尔汗部族历代征战所得。

鼓声三响，乌尔汗缓步登台。他已剃去长发，身穿粗麻短褐，赤足踏地，背上背着一只空粮袋??那是饥荒年间百姓求生的象征。

他未说话，只是深深俯身，向四方百姓行了一个大礼。

随后，他点燃火把，亲手投向柴堆。

火焰轰然腾起，映红半片天空。

有人开始哭泣，有人低声诵经，更多人默默合掌。阿依娜站在人群中，紧紧攥着手中的笔记卷，泪水滑落却不擦拭。她看见一位老妇抱着孙子指向火焰：“看，爷爷的刀没了，以后你不用怕打仗了。”她听见两个少年低声交谈：“原来放下武器，也可以这么有尊严。”

就在火势最盛之时，一名白衣少年突然冲出人群，高喊：“你是叛徒！你背叛了祖先的荣耀！”

众人哗然。那人拔出短刃，直扑木台。

刹那间，数十名护卫欲上前阻拦，却被阿依娜抬手制止。

她缓步上前，面对那少年，平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巴特尔！我祖父死在中原铁骑之下！他的头颅挂在城门三天！”少年嘶吼，眼中含泪。

“我知道。”她点头，“我祖父也是被你们的骑兵射杀的。他倒在田里，手里还抓着一把麦穗。”

少年一愣。

“可我也知道，我父亲救过一个中原商人，那人后来送药治好了我母亲的肺病。”她继续说，“仇恨可以代代相传，但苦难也能成为理解的桥梁。你祖父死了，我的祖父也死了??我们要让下一代继续复仇，还是让他们一起种地、读书、长大？”

少年的手慢慢垂下。

阿依娜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刀给我。然后，站到你该站的地方??不是敌人，也不是英雄，只是一个想让家人平安活着的普通人。”

少年终于崩溃，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乌尔汗走下台来，走到他身边，也跪下了。

“孩子。”他声音沙哑，“我不是要抹去过去，而是想换一个未来。如果你恨我，那就看着我干活，看着我流汗，看着我一天天老去。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够了，再来决定是否原谅。”

全场寂静无声。

良久，有人开始鼓掌。起初零星，继而如潮。

阿依娜转身，面向远方京城的方向，低声呢喃：“将军，我看见了。火灭了，心却亮了。”

十日后，她归来复命，呈上《观礼录》。

许靖央通篇读罢，久久无言。末了，只提笔在文末批了一句：

> “真正的和平，不在盟约之上，而在人心之间。”

此事之后，朝廷正式承认“民族协理院”的独立地位，并赋予其裁决边境纠纷之权。首批三十名协理官中，半数为少数民族出身，其中便包括阿依娜与巴特尔。

而乌尔汗，果真前往西北苦役渠工地，每日挑土运石，风雨无休。一年后，因积劳成疾，昏倒在工地上。送医救治时，发现他怀中始终揣着一张泛黄的纸??那是当年陈守义亲手教他儿子写的第一个汉字：“和”。

消息传回，陈守义亲赴工地探望。两人相对无言，良久，陈守义取出随身携带的毛笔，在墙上写下两个大字：“归途”。

乌尔汗含泪抄下，贴于床头。

此后三年，北疆再无兵事。互市繁荣，商旅络绎不绝。胡汉通婚渐成风尚，甚至连语言也开始交融??新一代孩童口中，既有“阿妈”，也有“娘亲”；既唱《敕勒歌》，也背《千字文》。

许靖央的身体却一日衰过一日。

入秋之后，她已无法久坐，多数时间卧于榻上。记忆愈发模糊，有时连萧宝惠的脸都认不清。但她仍坚持每日听读奏报，批阅书院学生的策论。

某日午后，阳光斜照，她忽然醒来，见窗外一群孩童正在院中嬉戏。他们手中拿着纸鸢，一边跑一边笑，口中哼着那首熟悉的《同心渠谣》。

她招手唤来侍女：“让他们进来。”

孩子们怯生生走入房中，最小的一个不过五六岁，扎着两条小辫，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未完工的纸鸢。